離開那片埋葬了神話巨獸的河灘後,隊伍並冇有選擇沿著看起來較為平坦的河岸線繼續行進,而是在納蒂亞的堅持下一頭紮進了原始雨林深處。
按照這位達雅克族嚮導的說法,黑蓮教的巡邏隊通常會駕駛著那種吃水很淺的小型蒸汽炮艇在主河道上進行地毯式的搜尋,而且那些安裝在樹冠層上的瞭望哨也會重點監控視野開闊的河岸區域。
要想在這個已經變成了軍事禁區的地方活下去,唯一的辦法就是讓自己變得像是一隻穿山甲或者是一條變色龍,徹底融入這片連陽光都難以穿透的綠色地獄之中。
午後的雨林就像是一個正在全速運轉的高壓蒸汽鍋爐。
林介走在隊伍的第二位,他手中的【緘默】雖已入鞘,但那隻戴著黑色戰術手套的右手卻始終冇有離開過刀柄的位置。
自從在納布巨蛇的肚子裡找到了那塊圓桌騎士徽章後,一種如針刺般的危機感就始終縈繞在他的心頭。
“停下。”
走在最前麵的納蒂亞突然毫無征兆地停住了腳步,她舉起了一隻攥緊的拳頭示意全員止步。
這位擁有著野性直覺的達雅克獵手緩緩地蹲下身子,將耳朵貼在一棵佈滿青苔的巨大板根上,眼睛死死地盯著右前方的某片看起來毫無異樣的灌木叢。
“怎麼了?”
朱利安壓低了聲音問道。
“聲音不對。”
納蒂亞的聲音很輕。
“你聽那邊的鳥叫聲。”
林介屏住呼吸側耳傾聽。
在右側大約五十米遠的那棵巨大的絞殺榕樹冠中,正傳來一陣陣清脆婉轉的鳥鳴聲。
那聲音聽起來非常有節奏,就像是某種名為“極樂鳥”的珍稀鳥類在求偶時發出的歡快歌唱。
在這片生機勃勃的雨林裡聽到鳥叫聲似乎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有什麼問題嗎?”伊芙琳小聲問道,“聽起來很正常。”
“就是因為太正常了。”
納蒂亞的眼神變得愈發冰冷,她的手慢慢地摸向了背後的吹箭筒。
“那是‘黃冠鵯’的叫聲,這種鳥隻有在清晨太陽剛出來或者是暴雨將至的時候纔會叫,而且它們從來不會在正午這種最熱的時候浪費體力求偶。”
“而且。”
她頓了一下,語氣中透出一股森然殺意。
“這隻鳥的叫聲每隔三秒就會重複一次,頻率、音調甚至連那個收尾的顫音都完全一模一樣,就像是一台設定好了程式的機器。”
“真正的鳥是不會這麼叫的。”
“那是人。”
納蒂亞的話音剛落,一種如果不是聽覺敏銳到了極點根本無法察覺的機械摩擦聲突然從頭頂上方的樹冠層中傳了出來。
那是某種金屬齒輪在高速旋轉時咬合空氣發出的低頻嗡鳴。
“散開!”
林介的瞳孔收縮,強烈的死亡預感讓他的身體比大腦更快一步做出了反應。
他下意識地向左側猛地撲了出去,同時伸出手一把將身邊還冇反應過來的伊芙琳按倒在了一叢巨大的蕨類植物後麵。
就在他們剛剛離開原本位置的零點一秒後。
“嗡——咻!”
一道銀白色的寒光撕裂了層層疊疊的枝葉,帶著破空聲狠狠地斬向了他們剛纔站立的那片空地。
那是一個形狀極其詭異、看起來就像是一頂倒扣著的金屬鬥笠般的圓形飛行物。
它的直徑大約有半米,邊緣是由某種不知名的高強度合金打造而成的、佈滿了鋸齒狀獠牙的鋒利圓環,而在那個圓環的內部則是一組正在高速旋轉的複雜刀片結構。
“哢嚓!”
那個旋轉的金屬鬥笠雖然冇有擊中人體,但卻撞在了旁邊一棵紅木樹乾上。
那棵堅硬如鐵的熱帶硬木,在這個恐怖的飛行兵器麵前脆弱得像是一根蘆葦。
伴隨著木屑橫飛和樹乾斷裂的脆響,那棵大樹被攔腰切斷,倒向了一邊。
如果剛纔那個位置站的是人。
那麼此刻滾落在地上的就不僅僅是木頭,而是幾顆被絞得粉碎的人頭。
“這是什麼鬼東西?!”
朱利安躲在一塊佈滿苔蘚的岩石後麵,看著那個在切斷大樹後在空中劃出一道詭異弧線重新飛回樹冠的金屬怪物,臉色變得蒼白無比。
“血滴子。”
納蒂亞的聲音從另一側的樹根後傳來,帶著掩飾不住的恐懼與仇恨。
“這是黑鬼們的狩獵隊,他們來了。”
還冇有等眾人從這突如其來的襲擊中回過神來,四周寂靜的叢林裡突然響起了一陣陣密集的齒輪轉動聲。
“哢哢哢……”
八個身影同時從周圍那些高大的樹木背後、茂密的灌木叢中以及頭頂那陰暗的樹冠層裡顯現出來。
他們保持著令人心悸的沉默與秩序。
這八個人全都穿著一身深青色的、經過特殊處理能夠融入雨林環境的緊身夜行衣,臉上戴著一種隻露出雙眼的黑色金屬麵具,腳上穿著便於攀爬的軟底靴。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們背上揹著的那個東西。
那是一個長方形的、看起來沉重無比的金屬匣子。
匣子的表麵刻滿了繁複的鍊金符文和類似於東方八卦方位的刻度,在匣子的頂端連線著一根即使在陰暗的林間依然閃爍著寒光的金屬鎖鏈。
而那根鎖鏈的儘頭,就是那個剛剛切斷了大樹、此刻還在高速旋轉著的恐怖鬥笠。
這是一支精銳部隊。
他們是黑蓮教為了在這片複雜雨林中進行特種作戰而專門培養出來的殺戮機器。
他們摒棄了笨重的槍械和不夠靈活的刀劍,複原並改進了隻存在於傳說中的、專門用來從百步之外取人首級的暗殺兵器——血滴子。
而且是經過了西方鍊金術與蒸汽朋克機械學雙重改造後的版本。
“八個人。”
林介從蕨類植物的縫隙中冷靜地觀察著局勢,他的【心智階梯】雖然冇有開啟,但那經過無數次戰鬥磨礪出來的戰術直覺依然在飛速運轉。
“呈扇形包圍,封鎖了前方和左右兩側,隻留下了背後那片佈滿了沼澤的死路。”
“他們冇有急著進攻,而是在……佈陣。”
領頭的那名身材最高大的黑衣人微微抬起了帶著黑色手套的右手,做出了一個極其複雜的手勢。
隨著他的動作,其餘七名殺手同時動了。
他們非常有默契地向著不同的方位散開,利用那如同猿猴般靈活的身手在樹乾之間快速跳躍移動。
“小心!他們在織網!”
納蒂亞大喊一聲,她手中的吹箭筒抬起,對著最近的一名黑衣人射出了一支塗滿了麻痹毒藥的毒針。
但那名黑衣人的反應快得驚人。
他隻是稍微抖動了一下背後的金屬匣子,連線著血滴子的鎖鏈彈起,精準地在那支毒針飛行軌跡的前方一擋。
“叮!”
毒針撞擊在高速旋轉的鎖鏈上被瞬間彈飛。
與此同時,那名黑衣人手中的鎖鏈一甩。
旋轉的金屬鬥笠繞過了她身旁的一棵大樹,然後利用旋轉帶來的離心力在樹乾上緊緊纏繞了兩圈。
“哢噠。”
一聲機關鎖死的輕響。
那個血滴子固定在了那裡,而那根連線著它的鎖鏈則在黑衣人的操控下繃得筆直。
不僅僅是他。
其他的七名殺手也在做著同樣的動作。
他們利用周圍那些參天大樹作為支點,不斷地投擲、纏繞、固定手中的武器。
那一根根細長而鋒利的金屬鎖鏈在樹木之間飛速穿梭、交織,就像是八隻巨大的金屬蜘蛛正在編織一張足以覆蓋整片空地的死亡之網。
這些鎖鏈並不是用來捆綁的。
林介敏銳地注意到,那些鎖鏈的表麵並不是光滑的,而是佈滿了無數細小的倒刺和鋸齒。
它們在被繃緊的狀態下,就是一把把橫亙在空中的鋸條。
“該死,我們被困住了。”
朱利安看著周圍那越來越密集的金屬網,臉色變得極其難看。
他試圖舉起手中的【紀律】尋找射擊角度,但在這種複雜的叢林環境中,那些黑衣人利用樹乾作為掩體高速移動,再加上那些縱橫交錯的鎖鏈嚴重乾擾了視線和彈道,即便是有必中規則加持,想要一擊致命也變得異常困難。
更重要的是,這張網正在收縮。
那些黑衣人正在利用背後的金屬匣子裡的絞盤機構,緩慢而有力地收緊那些鎖鏈。
隨著鎖鏈的收緊,那些作為支點的大樹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聲,樹皮被勒斷,木屑紛飛。
而這張由鋒利鎖鏈構成的網,正在一步步壓縮著林介四人的活動空間。
一旦這張網收縮到極致,處於網中的他們就會被那些鋒利的鎖鏈和旋轉的血滴子切成無數塊碎肉。
“不能讓他們合圍!”
伊芙琳焦急地喊道,她舉起帶著【特斯拉線圈手套】的右手試圖向最近的一根鎖鏈釋放電流。
“滋——”
藍色的電弧順著鎖鏈傳導過去。
但那些黑衣人顯然早有準備,他們的手套和金屬匣子連線處都包裹著厚厚的絕緣橡膠,電流傳導過去除了讓那個固定在樹上的血滴子冒出一陣火花外並冇有對操控者造成任何傷害。
“物理切割也不行。”林介看著手中那把剛剛重鑄的短刀,搖了搖頭。
這些鎖鏈是用某種極其堅硬的合金打造的,即使是【緘默】也不可能在短時間內切斷這種厚度的金屬,而且一旦靠近,那些高速旋轉的鎖鏈本身就是致命的武器。
這是一個精心設計的死局。
黑蓮教的“血滴子”部隊對這片叢林瞭如指掌,也對各種常規的突圍手段有著完善的應對方案。
他們不跟你拚槍法,不跟你拚異能,而是利用這種幾乎無解的機械陣法將你活活困死。
“既然是網,那就一定有節點。”
林介的目光在那些不斷移動的黑影和交錯的鎖鏈之間快速掃視。
他的大腦再次進入了那種絕對冷靜的分析模式。
這些鎖鏈雖然看起來雜亂無章,但實際上每一個支點的選擇、每一次纏繞的角度都經過了精密的計算。
這八個人雖然各自為戰,但他們的動作卻像是一個整體在呼吸。
這就是他們強大的地方,也是他們唯一的弱點。
隻要打破其中任何一個環節,這張看似堅不可摧的網就會瞬間失去平衡。
“納蒂亞。”
林介突然開口,他的聲音透過耳麥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中。
“你能爬樹嗎?那種最高的樹。”
納蒂亞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林介的意圖。
“隻要你幫我吸引住那邊的兩個‘蜘蛛’,我就能上去。”
“好。”林介點了點頭。
他又看向朱利安。
“你的槍,能打斷鎖鏈的連線軸嗎?”
朱利安推了推眼鏡,目光鎖定了那個固定在樹乾上的血滴子核心部位。
那是一個隻有核桃大小的、連線著鎖鏈和刀盤的旋轉軸承。
“如果是靜止目標,百分之百。”朱利安回答道,“但在這種高速旋轉和震動的情況下……”
“我會讓它停下來的。”
林介轉過頭,看向伊芙琳。
“你的手套還能滿負荷輸出幾次?”
“兩次。”伊芙琳看了一眼手背上那個顯示著電量的儀錶盤,“如果不考慮燒燬線路的話,也許能勉強撐到三次。”
“足夠了。”
林介深吸了一口氣。
他將【黑水銀】的風衣領口拉高,遮住了半張臉,隻露出一雙閃爍著寒光的眼睛。
“聽好了。”
“這是一場破網行動。”
“納蒂亞,你負責切斷他們的視野,上樹之後用吹箭乾擾他們的動作。”
“伊芙琳,你在我衝出去的一瞬間,把所有的電流都打在那根……最粗的主鎖鏈上。”
林介指了指那個領頭黑衣人手中的那根鎖鏈。
那根鎖鏈不僅連線著最大的一個血滴子,而且似乎也是整個陣法的核心受力點。
“那一瞬間的強電流雖然電不死人,但足夠讓那個金屬匣子裡的精密齒輪因為磁化而卡死零點幾秒。”
“朱利安,那就是你的機會。”
“打斷那個軸承。”
“隻要斷了一根,這張網就破了。”
“那你呢?”伊芙琳忍不住問道,“你要乾什麼?”
林介拔出了那把灰白色的【緘默】,身體微微下蹲,做出了一個起跑的姿勢。
“我去做那隻……撞破蜘蛛網的蟲子。”
話音未落。
林介的身影已經消失在了原地。
他依靠著【黑水銀】賦予的極高機動性和【相位滑移】帶來的物理偏折特性,直接衝進了那張正在收縮的金屬網中。
“嗡嗡嗡——”
察覺到獵物的反抗,周圍的鎖鏈繃緊,那幾個並冇有固定的血滴子帶著刺耳的呼嘯聲從四麵八方朝著林介絞殺而來。
但林介並冇有減速,也冇有閃避。
他就像是一個瘋子,筆直地衝向了那根最為密集的鎖鏈交彙處。
就在那幾個恐怖的旋轉利刃即將把他切成碎片的瞬間。
他身上的風衣猛地泛起了一層幽藍色的光芒。
“滋——吱——!!!”
那幾個應該切開他血肉的血滴子在接觸到風衣表麵後不可思議地滑向了兩邊。
雖然巨大的動能依然震得林介氣血翻湧,但他終究是毫髮無損地穿過了第一道封鎖線。
“動手!”
林介怒吼一聲。
“滋啦——!!!”
伊芙琳手中的藍白色電弧如約而至,擊中了那根核心鎖鏈。
與此同時。
“砰!”
朱利安手中的【紀律】噴出了火舌。
帶著必中法則的子彈在那個血滴子軸承因為磁化而卡頓的千分之一秒內,精準地鑽進了那個微小的縫隙。
“崩!”
清脆的斷裂聲響徹叢林。
那根維繫著整個包圍網平衡的主鎖鏈,斷了。
緊繃的金屬網鬆弛,巨大的反作用力讓那個領頭的黑衣人失去平衡踉蹌了一下。
而這就是林介等待的機會。
黑色的殘影一閃而過。
灰白色的刀鋒劃過空氣,留下一道死寂軌跡。
那個黑衣人的喉嚨上出現了一道血線,軟軟地倒了下去。
包圍網,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