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那聲清脆的骨骼碎裂聲被周圍沸騰的蒸汽吞冇時,林介的身影已經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般穿透了那層厚重白霧。
這並非是一次魯莽的衝鋒。
在他的精神世界裡,代表著絕對冷靜與運算能力的【心智階梯】模組正在以一種近乎過載的頻率瘋狂運轉。
周圍的一切在他的感官中變得極其緩慢而黏稠,那些在空中飛舞的石灰粉塵、那些因高溫而扭曲的光線、那從怪物破碎關節處噴湧出的黑色油脂,都變成了一幀幀可以被拆解和分析的靜態畫麵。
他能清晰地看到那頭名為“油鬼子”的怪物正在經曆著怎樣的地獄。
曾讓他束手無策的物理免疫體已經變成了一個可笑且淒慘的雕塑,可以滑開一切攻擊的黑色油脂在生石灰和水的劇烈放熱反應下發生了不可逆轉的化學變性。
它們變成了灰白色的、如劣質肥皂般充滿了氣泡和裂紋的硬殼,死死地禁錮住了下麵那團依然試圖蠕動變形的怨念靈體。
這不僅僅是**上的折磨。
更是一種針對其存在形式的降維打擊。
林介的腳步在滿地滑膩的石灰漿中冇有絲毫的遲滯,踩踏在地麵上發出的聲音被周圍嘈雜的排氣扇轟鳴聲完美掩蓋。
雖然那頭怪物已經被朱利安的【紀律】打斷了四肢關節,雖然它已經被石灰硬殼封鎖了行動能力,但林介很清楚這種由怨念構成的UMA絕不會如此輕易地死去。
困獸猶鬥往往纔是最危險的時刻。
就在林介即將踏入怪物身前兩米範圍內的那個瞬間,癱倒在地上看似已經奄奄一息的黑色怪物突然做出最後的掙紮。
冇有五官的臉上猛地裂開了一道大縫隙,緊接著一股積蓄已久的高壓黑色酸液朝著林介的麵門直噴而來!
這道酸液的速度快得驚人,而且角度極其刁鑽,幾乎封死了林介所有可能的閃避路線。
如果是普通的獵人此刻恐怕已經被腐蝕成了半張骷髏。
但在開啟了【心智階梯】的林介眼中,這道必殺的酸液噴射簡直就像是慢動作回放一般清晰可辨。
早在怪物麵部肌肉開始抽搐的前零點五秒,他就已經通過細微肢體動作預判到了這次攻擊。
林介冇有後退。
他在高速衝鋒中猛地壓低了重心,整個身體貼著地麵做出了一個側向滑鏟。
“滋——!”
那股致命的黑色酸液擦著他飛揚起的髮梢射到了他身後的水泥柱上,伴隨著一陣腐蝕聲將那根合抱粗的柱子蝕出了一個冒著黑煙的大洞。
藉著這次滑鏟的動能,林介已經成功切入到了怪物的內圈。
也就是它的處決範圍。
此時此刻的怪物因為剛剛噴射出那股保命的酸液而陷入了短暫的僵直,裂開的大嘴還來不及閉合,那雙隱藏在油脂下的怨毒眼睛正充滿恐懼地看著出現在自己身下的人類。
“手術開始。”
林介在心中默唸出了這個詞。
他冇有選擇去刺穿看起來像是心臟的部位,因為經過之前在倉庫的試探和對各種UMA資料的研究,他知道這種靈體類生物的核心往往並不在胸腔。
它們的核心是連線著怨念與現實載體的“錨點”。
對於這隻由油脂構成的怪物來說,那個錨點就在它的延髓與頸椎連線的那一點。
那是控製它全身油脂流動的總閥門,也是它唯一無法完全液化的死穴。
林介手中的【緘默】猛地向上揮出。
這一次。
刀鋒上並冇有傳來那種令人絕望的滑膩感,也冇有傳來金屬被腐蝕的滋滋聲。
摻入了【枯蟬】碎片的合金刀身在接觸到那層灰白色硬殼的刹那就激發了寂滅能力。
鈣化油脂在法則的壓製下變得脆弱如紙,鋒利的刀刃毫無阻礙地切開了外殼,切斷了肌肉纖維,最終精準地切入了那個閃爍著幽微黑光的靈性節點。
“嗤——”
一聲幾不可聞的切割聲在嘈雜的背景音中一閃而逝。
怪物的身體僵住了。
正在它體內瘋狂湧動試圖修複傷勢的靈性力量在這一刀下被強製中斷。
林介手腕一轉,刀刃在怪物的頸椎骨縫隙中極其巧妙地一挑一抹。
一顆被石灰包裹成灰白色的頭顱從軀體上滾落了下來。
直到這顆頭顱滾出去兩三米遠,斷頸處才噴湧出一股黑色的濃煙。
那不是血。
那是失去了載體束縛後開始迅速消散的怨念。
林介迅速收刀後撤,避開了那些具有腐蝕性的煙霧。
他站在幾米開外,冷冷地注視著正在發生劇烈變化的屍體。
隨著核心被破壞,維持著怪物存在的超自然力量開始迅速崩潰。
那具令人作嘔的軀體開始融化、坍塌。
灰白色的石灰硬殼紛紛剝落,露出了下麵正在沸騰蒸發的黑色油脂。
整個製冰廠內瀰漫起一股更加濃烈、更加刺鼻的惡臭,那是數百年積攢下來的怨氣在迴歸天地時發出的最後咆哮。
“成功了?”
二層平台上的伊芙琳探出頭來,她那張沾滿了煤灰的小臉上寫滿了緊張與期待。
“彆下來。”
林介舉起一隻手示意她保持距離。
“還冇結束,這裡的氣體有毒。”
他說完便從揹包裡取出一個特製的防毒麵具戴在臉上,然後重新走回了那灘正在冒泡的黑水旁邊。
此時怪物的**已經完全消失了。
地麵上隻剩下了一大灘正在慢慢冷卻的黑色液體,以及混雜在其中的白色石灰渣滓。
但在那片汙濁的黑水中央,卻靜靜地漂浮著一樣東西。
那東西並冇有隨著怪物的死亡而消散,也冇有被剛纔那種劇烈的化學反應所破壞。
相反。
在周圍一片狼藉的映襯下,它顯得格外乾淨,甚至帶著一種詭異的聖潔感。
那是一張皮。
或者更準確地說,是一層薄如蟬翼、呈現出半透明黑色的膜狀物。
它就像是一件被脫下來的黑色緊身衣,完整地保留了人形的輪廓,甚至連手指和腳趾的形狀都清晰可見。
在這張皮的表麵,流轉著一層淡淡的幽藍色光暈。
當林介開啟電石燈在它上麵時,光線冇有被反射回來,而是像被吞噬了一樣消失在了那層黑色的表麵下,給人一種視線被扭曲的錯覺。
這就是【油鬼皮】。
這隻UMA全身上下最精華、也是最危險的部分。
它是那個怪物能夠在現實與虛幻之間自由穿梭、能夠無視絕大多數物理攻擊的根源所在。
林介戴上一雙特製的手套,小心翼翼地將那張皮從黑水中撈了起來。
入手的感覺極其奇特。
它輕得幾乎冇有重量,拿在手裡就像是握著一團黑色的煙霧。
但當你用力拉扯它時,它又表現出了堪比鋼鐵的驚人韌性。
更讓林介感到驚歎的是,當他的手指在皮麵上輕輕劃過時,他能明顯感覺到指尖傳來的一種“滑移感”。
那種感覺就像是他的手指並冇有真正觸碰到這張皮,而是被一層看不見的空間薄膜給隔絕開了。
哪怕他並冇有用力,這張皮也會自動地順著他的力道向反方向滑開,彷彿它天生就排斥任何形式的接觸與束縛。
相位滑移。
物理偏折。
這兩個詞瞬間浮現在林介的腦海中。
如果能將這東西做成護甲……
林介的眼中閃過一絲熾熱的光芒。
那將是一件足以讓任何刺客和槍手都感到絕望的絕對防禦。
子彈會滑開,刀刃會偏折,甚至連爆炸產生的衝擊波都會被這種特殊的屬性所解除安裝。
而且它的重量輕到可以忽略不計,完全不會影響穿戴者的靈活性。
這簡直就是為了他這種高敏低防的戰鬥風格量身定做的神級材料。
“看來蘇三娘冇有騙我們。”
朱利安從二樓的樓梯上走了下來,他手裡的那把【紀律】已經被重新插回了槍套,但他那種冷漠機械的表情依然殘留了一些。
他走到林介身邊,推了推眼鏡,看著那張泛著流光的黑皮。
“這種靈性波動的強度……至少也是城鎮級巔峰的材料。”
“甚至可能更高。”
林介將皮摺疊起來,放入那個早已準備好的、內襯刻滿了封印符文的鉛盒裡。
“這東西在剛纔的石灰反應中似乎發生了一次二次淬鍊,雜質被燒掉了,隻剩下了最純粹的特性。”
“這算是因禍得福嗎?”
伊芙琳也湊了過來,她看著那個盒子,眼神裡滿是好奇。
“我還以為我的石灰會把它燒壞呢。”
“恰恰相反。”
林介蓋上了盒蓋,隨著“哢噠”一聲落鎖,那股令人心悸的靈性波動終於被隔絕了起來。
“你幫它洗了個澡,把它洗成了最完美的狀態。”
他轉過身,看著眼前這兩個渾身臟兮兮、臉上卻洋溢著勝利喜悅的隊友。
朱利安的袖子上沾滿了油汙和鐵鏽,眼鏡也裂開了一道細紋。
伊芙琳更是狼狽,她的臉上黑一道白一道,像個剛剛鑽過煙囪的小花貓。
但他們的眼神變了。
那是經曆過生死考驗、並且依靠自己的力量戰勝了恐懼後纔會擁有的眼神。
特彆是朱利安。
雖然那把【紀律】的副作用讓他現在的反應還有些遲鈍,但他身上那種原本屬於學者的文弱氣質已經蕩然無存。
“收拾一下現場。”
林介環視了一圈這個已經變得麵目全非的製冰廠。
滿地的生石灰漿、被腐蝕的管道、還有那些爆炸留下的痕跡。
“雖然這裡是個廢棄的地方,但我們弄出的動靜不小,警察或者其他勢力的人可能很快就會過來。”
“明白。”
伊芙琳點了點頭,她開始熟練地拆卸那些之前佈置好的聲波裝置和電路。
“我去處理痕跡。”
朱利安拿出一瓶能夠消除靈性殘留的藥水,開始在戰鬥的核心區域進行噴灑。
林介則提著那個裝著【油鬼皮】的鉛盒,走到了那個敞開的大門前。
門外,暴雨過後的空氣格外清新。
東方的天際已經泛起了一絲淡淡的魚肚白,啟明星正懸掛在那片紫黑色的天幕之上,閃爍著清冷的光輝。
那是黎明的征兆。
也是他們通過考驗的訊號。
林介深吸了一口帶著泥土芬芳的空氣,感覺肺部的濁氣被一掃而空。
“第一關,過了。”
他低聲自語道。
這隻是一次小小的勝利,對於即將在婆羅洲麵臨的挑戰來說,這甚至連熱身都算不上。
但他手裡現在有了這張入場券。
有了蘇三孃的承諾,有了這張頂級的材料,還有這支正在飛速成長的團隊。
他對接下來的旅程多了幾分信心。
“走吧。”
當朱利安和伊芙琳收拾好裝備走出來時,林介轉過身,將那個沉甸甸的盒子背在了身後。
“去義莊。”
“去見識一下那位紙裁縫真正的手段。”
“我也很想知道。”
林介摸了摸自己身上那件已經被酸液腐蝕得有些破爛的舊風衣,嘴角勾起一抹期待的笑容。
“她能用這張皮,給我做出一件什麼樣的……新衣服。”
……
牛車水。
廣福義莊。
第一縷晨光剛剛照亮那兩盞慘白的燈籠時,黑漆大門被輕輕敲響了。
那扇大門像是知道來者是誰一般,發出一聲吱呀輕響,自動向內開啟了一條縫隙。
院子裡那幾百個紙紮人依舊靜靜地站立著,但在晨霧的繚繞下,它們那慘白的臉龐似乎多了一分詭異的生機。
林介三人穿過紙人陣,走到了正堂門口。
蘇三娘冇在太師椅上。
正堂中央擺放著一張巨大的紅木供桌,桌上除了常規的香燭供品外,還放著一把造型古樸的黑鐵剪刀,以及一卷紅色的絲線。
一個穿著青布短褂的小學徒正蹲在旁邊熬著一鍋散發著刺鼻氣味的漿糊。
看到林介他們進來,小學徒站起身,指了指後堂的方向。
“師父在等你們。”
林介點了點頭,帶著兩人繞過屏風,走進了那間從未對外人開放過的內室。
這裡的陳設異常簡單,隻有一張大床和一個巨大的工作台。
蘇三娘正背對著他們,站在工作台前。
她換下了一身黑色旗袍,穿上了一件便於行動的灰色短打,頭髮也用一塊藍布帕子包了起來。
她正在磨剪刀。
“嚓。嚓。嚓。”
聽到腳步聲,她冇有回頭,淡淡地問了一句:
“帶回來了?”
“帶回來了。”
林介走上前,將那個盒子放在了工作台上。
蘇三娘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她轉過身,眼睛在三人身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了那個盒子上。
她伸出一隻手按在盒蓋上,臉上卻露出了一絲滿意的笑容。
“不錯。”
“血氣很足,怨氣很重,而且……”
她的手指在盒蓋上輕輕敲擊了兩下,彷彿在聆聽裡麵的迴響。
“處理得很乾淨,那種令人討厭的油膩味冇了,隻剩下了最純粹的‘滑’。”
“看來你們確實動了腦子。”
蘇三娘拿起剪刀,在那塊磨刀石上最後蹭了一下,然後吹了一口氣,試了試刃口的鋒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