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我的快樂……竟然對你無效?”
微笑小醜臉上的油彩微微扭曲。
他那雙隱藏在油彩下被瘋狂占據的眼睛裡出現了絲裂痕。
一直以來他手中的【潘趣的喜劇棒】就是快樂的化身,是“神”的權杖。
冇有任何一個凡人能夠抵禦它所帶來的那種能夠融化靈魂的強烈歡愉。
但眼前這個穿著黑色風衣麵無表情的東方人非但冇有被融化,反而讓周圍的狂熱都為之降溫。
“再來!”
微笑小醜發出了一聲病態的尖叫!
他不信邪地再次舉起了手中的木製短棒,將更多更強的精神力量注入其中。
一股比之前更加猛烈的精神風暴朝著林介席捲而去!
而林介冇有做出防禦的姿態,隻是拍了拍那把能夠守護他靈魂的【靜謐之心】。
“為什麼……為什麼你不笑?!”微笑小醜的聲音變得歇斯底裡,“我的喜劇是這個世界上最完美最能帶來快樂的藝術!你應該笑的!你們所有人都應該笑的!”
他開始瘋狂地揮舞著手中的【喜劇棒】,一次又一次地朝著林介發動著徒勞的攻擊。
而林介則像一個優秀的鬥牛士,在小醜那看似狂暴實則早已方寸大亂的攻擊縫隙間冷靜地閃轉騰挪。
他冇有急於反擊。
對於這樣一個早已將自己完全封閉在“舞台世界”裡的瘋子,物理上的攻擊甚至可能會激起他更加強烈的病態表演慾。
想要擊敗他,不如先理解他。
理解他那場滿是痛苦與絕望,又從未向任何人上演過的悲劇獨角戲。
林介的目光飛快地掃視著整個劇院。
他在尋找一個能夠讓他暫時擺脫這場無休止獨角戲,一個能夠讓他靜下心來傾聽這座劇院過去的安全形落。
最終他的目光鎖定在了舞台最深處,那片被狂笑蘑菇菌蓋所籠罩的通往後台儲藏室的陰影區域。
那裡是整個劇院中菌絲網路最密集的地方,也是狂笑蘑菇本體的防禦核心。
按理說應該是最危險的地方。
但也正因如此,那裡也恰恰是微笑小醜最不可能認為會有人敢於闖入的聖域。
林介不再猶豫,他抓住微笑小醜一次攻擊落空的間隙,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朝著舞台的另一側奮力地扔了過去!
那是一枚在空中劃出明亮弧線的銀質懷錶。
“叮鈴鈴——!”
懷錶的防震警報裝置在撞擊到地麵後自動地發出了一陣清脆急促的鈴聲。
這突如其來的噪音立刻吸引了微笑小醜的注意力!
“誰?!是誰在破壞我的演出?!”他發出了一聲憤怒的尖叫,本能地朝著聲音發出的方向衝了過去!
“精神果然有問題,這麼明顯的引誘都能上當。”林介內心吐槽到。
他抓住這不到三秒鐘的戰術空當,將自己的速度提升到了極限,一頭紮進了那片被濃重陰影籠罩且通往後台的黑暗通道中!
“哼,想逃?!”
小醜這才意識到自己上當了,轉身就朝著林介消失的方向追了過去!
然而當他衝進那條黑暗的通道時,裡麵早已是空無一人。
林介像一個真正的幽靈,消失在了這座屬於他的劇場之中。
……
林介其實冇有跑遠。
他隻是屏住呼吸,將自己的身體緊緊地貼在後台儲藏室那扇佈滿灰塵與蛛網的木門背後。
他能聽到微笑小醜的腳步聲在通道裡來回地踱步尋找。
最終在確認無法找到他的蹤跡之後,纔不甘地返回了前台,去“安撫”他那些被驚擾了的“觀眾”。
確認暫時安全之後,林介才緩緩地鬆了一口氣。
他打量著自己所在的這間房間。
這是一間狹小陰暗的道具儲藏室,空氣中的老鼠糞便味道讓人感到窒息。
房間裡堆滿了各種各樣破舊且被遺忘的雜物。
斷了腿的木偶和被撕爛封麵的劇本,還有積了厚厚一層灰塵的戲服,所有的一切都靜靜地在這片角落裡腐爛消亡。
不過林介的眼中卻冇有絲毫的嫌棄。
恰恰相反,他的眼中閃爍著發現了遺蹟般的明亮光芒。
因為這裡就是他要找的地方。
這裡就是那個瘦弱孤獨的男孩,唯一的避難所。
他開始係統性地接觸並解讀這間房間裡那些承載了強烈情感記憶的遺物。
他首先拿起的是一根靜靜躺在角落裡,已經從中間斷裂開來的粗糙木偶操縱桿。
當他的指尖觸碰到那冰冷的木頭時——
【殘響之觸】,發動。
“轟——!”
一段夾雜著疼痛恐懼與屈辱的記憶碎片淹冇了他的意識。
他看到了一個大概隻有七八歲,瘦弱得像小貓般的金髮男孩,正蜷縮在這間儲藏室的角落裡瑟瑟發抖。
門被一腳粗暴地踹開。
一個身材魁梧滿臉橫肉,渾身散發著濃烈酒氣的男人——馬戲團的老闆,像魔鬼般走了進來。
“你這個該死的隻會浪費糧食的小雜種!”男人的口中噴吐著汙穢的咒罵,“今天的演出你又搞砸了!讓我在那些貴賓麵前丟儘了臉!”
他一邊咒罵著一邊解下了自己腰間的皮帶。
然而當他看到男孩手中那根被他不小心弄斷的珍貴“潘趣先生”操縱桿時,他的憤怒達到了頂點!
他扔掉了皮帶一把搶過那根斷裂的操縱桿,朝著男孩那瘦弱且毫無反抗能力的身體,狠狠地抽打了下去!
“啪!”
“啪!”
“啪!”
每一次的抽打都伴隨著男孩壓抑且痛苦的啜泣,以及男人那滿是施虐快感的瘋狂咆哮。
林介的身體都因為這股過於真實感同身受的劇痛而猛地一顫。
他迅速地從這段充滿暴力與黑暗的記憶中抽離了出來。
額頭上已佈滿了冷汗。
他沉默地將那根斷裂的操縱桿放回了原處。
然後他的目光又落在了旁邊一本被撕爛封麵,已經看不清書名的童話書上。
他伸出手再次觸碰了上去。
這一次他聽到了在無數個被毆打被關禁閉的漫長黑暗夜晚。
那個金髮的男孩就蜷縮在這個冇有一絲光亮的角落裡,一遍遍地用顫抖的微弱聲音,給自己講述著書裡的故事。
“……王子……他有一顆金子做的心。他把自己的藍寶石眼睛送給了窮苦的女孩,他把劍柄上的紅寶石送給了饑餓的男孩……他雖然失去了所有,但他永遠都在微笑。因為,他是這個世界上最快樂的……快樂王子……”
這個由奧斯卡·王爾德所描繪出,蘊含自我犧牲與悲憫情懷的童話故事,成為了這個可憐的孩子在無儘黑暗中唯一能夠抓住的一絲微弱的光。
林介的心被緊緊地揪住。
他最後將目光鎖定在了那個被隨意扔在一堆破舊戲服上,一個看起來廉價粗劣的小醜麵具上。
麵具的眼角畫著兩滴誇張的藍色淚珠。
但它的嘴角卻被固定成了一個永遠上揚並帶有喜感的微笑弧度。
當林介的手觸碰到那張冰冷的塑料質感麵具時——
他感受到了。
他感受到男孩在某一次成功的逃跑後,第一次偷偷地將這張屬於“醜角”的麵具,戴在了自己那張佈滿淚痕與傷痕的小小臉上。
在戴上麵具的那一刻整個世界彷彿都安靜了下來。
那些嘲笑他的聲音消失了。
那些毆打他的拳頭也消失了。
他不再是那個瘦弱可憐任人欺淩的小雜種。
他變成了另一個人,一個可以被允許做出任何滑稽誇張甚至攻擊性行為,卻不會受到任何懲罰的角色。
一股巨大的安全感與一種可以將真實自我徹底隱藏起來的病態釋放感,充斥著他的整個靈魂。
麵具成為了他的臉。
而那張隱藏在麵具下,真實且早已傷痕累累的臉,則被他永遠地遺忘了。
林介放下了麵具。
不需要再看下去了。
通過這三段破碎卻又飽含強烈情感的記憶拚圖。
他已經完整地構建出了這個微笑小醜那滿是血淚與瘋狂的悲慘過去。
一個從小在馬戲團後台遭受著野蠻的非人虐待,被所有人忽視欺淩當成一個“無趣不會笑的”怪物的可憐孩子。
充滿暴力與虛假歡笑的木偶劇場,是唯一能夠讓他暫時忘記現實痛苦的精神避難所。
而劇中那個可以肆意毆打權威(警察)毆打親人(妻子與孩子)甚至毆打神魔(魔鬼),卻永遠不會受到任何懲罰反而能引來觀眾們熱烈掌聲的“潘趣”先生,更是成為了他那被扭曲到反社會人格的最終投射。
“原來他隻是想讓所有人都陪他一起笑而已。”林介輕聲自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