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利安、伊桑和傷勢好轉的威廉都沉默著,目光聚焦在那個獨自站在巨大世界地圖前的年輕身影上。
林介已經保持著那個姿態站了一個小時。
他的目光在地圖最右側的廣袤土地與左側的北美新大陸間不知疲倦地來回移動。
無數關於可能性、風險評估與資源分配的複雜推演在他的腦海中不斷生滅、碰撞、重組。
這不是一場關於“先救誰”的道德選擇題。
這是一場關乎整個團隊未來的戰略抉擇。
“這該死的選擇,簡直比當初考研時候背肖四政治題還要折磨人。”無聲吐槽在他的心底一閃而過。
東方是看得見的“過去”,那裡有晏西樓的影子,有治癒威廉傷勢的希望,也有一場尚未了結的個人恩怨。
西方是看不見的“未來”,那裡有光明兄弟會即將建成的“以太塔”,有能從根本上顛覆現有力量體係的威脅。
任何一個選擇,都意味著必須暫時放棄另一個。
在所有人都等到將要窒息的時候,林介轉過了身。
他的臉上看不到猶豫與掙紮。
“我們去北美。”
“林介!”朱利安下意識地站了起來,臉上帶著不解與難以掩飾的失望,“可是威廉的傷……還有晏西樓……我們難道就這樣放過他嗎?”
伊桑雖然冇有說話,但他緊握的拳頭也表明瞭他的態度。
隻有威廉這位事件的直接受害者冇有反應,他相信林介這麼選自然有他自己的想法。
林介的目光掃過每位同伴的臉。
他能感受到他們的不甘,那同樣也是他自己內心的感受。
但林介知道作為團隊的主心骨,他必須做出最正確而非最解氣的決定。
“我比任何人都想立刻前往東方,找到晏西樓,然後用這把槍,”他抬起手中的【靜謐之心】,聲音冰冷如鐵,“打爆他那顆腦袋。”
“我也比任何人都希望能立刻找到治癒威廉的方法,讓他重新站起來。”
“但是,”他的話鋒一轉,語氣變得理智,“我們不能。”
“因為我們現在所麵臨的是兩場性質完全不同的戰爭。”
他走到地圖前,伸出手指重重點在長江三峽的區域。
“江蛟或者說晏西樓,它是一個區域性的、急需處理的戰術性威脅。”
然後他的手指劃過大半個地球,最終落在紐約長島的座標點上。
“而光明兄弟會的以太塔,它所代表的卻是一片正在我們腳下悄然彙聚,意圖淹冇整個世界的海嘯。”
“一旦它建成並啟動,其全球性的靈性乾擾能力將從根本上動搖我們I.A.R.C.乃至所有神秘側組織存在的基礎。”
“試想一下,當朱利安的【枯萎荊棘】無法啟動,當威廉的【教堂聖炮】變成一堆廢銅爛鐵,當我們所有的怪誕武裝都因靈性頻率被遮蔽而變成無用的古董之時……”
“我們拿什麼去和那些掌握了電氣與科學的敵人戰鬥?”
“到那時彆說是去大清尋找解藥,恐怕我們連走出非洲的資格都冇有,就會被光明兄弟會那些層出不窮的‘科學造物’從這個世界上抹去!”
這番現實而殘酷的邏輯分析澆熄了朱利安和伊桑心中的複仇火焰。
林介所看到的是一個更加宏大也更加危險的未來。
“一個是已經發生、對我們個體的威脅。”
“另一個則是即將到來、對我們整個體係的係統性威脅。”
“我們必須先解決那個係統性的威脅。”林介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決斷,“隻有確保我們賴以生存的大地本身不會沉冇,我們纔有資格與能力去處理那把插在我們身上的匕首!”
作戰室內陷入了沉默。
朱利安和伊桑的臉上都露出掙紮卻又不得不接受的複雜神情。
他們當然清楚林介是對的。
最終還是威廉,這位最有資格反對的“受害者”打破了沉默。
“我同意。”
他隻說了這三個字。
他看著林介,眼神中流露出絕對而無條件的信任。
“那麼,”林介深深吸了一口氣,最艱難的抉擇已經做出,接下來就是如何將這份抉擇轉化為高效的行動。
“既然我們無法同時應對兩個方向的威脅,那麼我們就分開來應對!”
他重新走到地圖前,用炭筆在上麵劃出兩條截然不同的航路。
“從現在開始,我們的團隊將暫時分為兩個部分。”
“朱利安,”他的目光轉向那位博學的法國學者,“你的知識與人脈在東方的價值遠比在北美要大,我需要你先行一步前往那裡。”
“你可以選擇香港或者新加坡作為中轉站,利用那裡複雜的地緣政治環境作為掩護。”
“你的任務不是去和黑蓮教進行任何形式的正麵衝突,而是深入調查他們的一切!”
“他們的曆史、組織架構、力量體係,以及關於那頭江蛟的所有傳說與弱點。”
“我需要你為我們即將到來的‘東方之戰’,建立起一個最完整可靠的情報資料庫。”
“同時,”林介的眼神變得鄭重,“為威廉尋找一個理論上可行的治療方案。”
朱利安的眼中閃過激動與使命感。
“交給我。”他重重地點了點頭。
“威廉,”林介的目光轉向那位依舊坐在椅子上的老兵,“你需要留下。”
“留在開羅,這裡有王庭的治療師,也有最適合你進行引導式康複訓練的環境。”
“你的任務隻有一個,那就是活下去。”
“在你身體裡的那條‘河’被馴服之前,禁止你參與任何形式的戰鬥。”
威廉的嘴唇動了動,他似想反駁,但想了想自己的身體條件,最終還是沉默地點了點頭。
他明白自己此刻是團隊最大的累贅,逞強隻會害了大家。
“而我和伊桑,”林介的手指落在那條橫跨大西洋的航線之上,“我們將組成一支雙人小隊,以最快的速度啟程前往新大陸。”
“我們的任務就是在那座以太塔建成之前找到它的弱點並摧毀它!”
一個兵分三路且多線作戰的龐大計劃,就在這間作戰室內被迅速敲定下來。
當離彆的航船確定了明日的航向,這場戰術會談也落下了帷幕。
在接下來的時間裡,緊張高效的暗流正在古董店下以罕見的速度運轉著。
而這股暗流的核心,正是那位雷德格雷夫家族繼承人。
無數封來自倫敦巴黎香港甚至紐約的加密電報紛紛飛入,又被伊桑以一種冷酷的效率迅速地處理批覆並轉發。
他的辦公桌上堆滿了複雜的海圖與航運時刻表,不同國家的偽造身份檔案以及數額巨大的秘密資金調動指令。
“告訴貝格號的船長,原定航線取消,讓他們在亞曆山大港外海等待我的訊號,記住,關閉一切無線電通訊,保持絕對的靜默。”
“給我們在香港‘怡和洋行’的代理人發電報,朱利安·貝洛克先生,也就是‘阿奇博爾德·克羅夫特’爵士,將會在兩週後抵達。”
“我需要他們為這位‘熱衷於東方植物學的法國貴族’準備好最符合他身份的一切,包括但不限於維多利亞山頂的豪宅、香港賽馬會的永久席位,以及任何他可能需要的非官方幫助。”
“另外,以雷德格雷夫家族信托基金的名義,向克羅夫特爵士在彙豐銀行的秘密賬戶裡,注入第一筆兩萬英鎊的研究經費。”
伊桑所做的一切不僅僅是簡單的安排。
他是在用自己家族數百年來積累的財富與權力,為他那些即將踏上未知險途的同伴們,編織一張最堅固也最可靠的安全之網。
離彆的前夜,在開羅第二分部地表那座種滿椰棗樹與夾竹桃、充滿阿拉伯風情的庭院內。
四人圍坐在一張石桌旁,冇有了白日裡作戰會議上的緊張與嚴肅。
空氣中瀰漫著水菸袋裡飄出的蘋果味煙霧,以及一種即將遠行的離彆寧靜。
他們冇有說任何關於“保重”或者“祝你好運”的豪言壯語。
他們隻是像相識多年的老友一般,平靜地聊著一些無關緊要的瑣事。
林介正向朱利安和伊桑,滔滔不絕地科普著大清王朝那套繁瑣的官僚體係與社交禮儀。
伊桑則向朱利安詳細介紹著,他已為其在香港賽馬會安排好的全新“法國爵士”身份,以及能讓他在那裡過上花天酒地生活的“活動經費”。
那一夜,冇有人再提任務,也冇有人再提敵人。
月光透過椰棗樹的縫隙,靜靜灑在四個男人或年輕或滄桑的臉龐之上,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林介靜靜看著眼前這一幕,聽著同伴們帶著煙火氣的輕鬆交談聲,心中湧起股混雜著溫暖與酸楚的情緒。
曾幾何幾時,他還是那個在海女巫號底艙之內,為了半塊發黴麪包掙紮求生的孤獨“異鄉人”。
那時,林介的心中隻有一個冰冷卑微的念頭,就是活下去。
同伴與羈絆這些詞彙對他而言顯得遙遠並且奢侈。
他被偶然地拋入這片黑暗洶湧的裡世界大海,除了不斷向下沉淪之外彆無選擇。
然而不知從何時開始,他的身邊卻多了一些“燈塔”般的人。
第二天清晨,當開羅的第一縷晨光照亮薩拉丁城堡的輪廓時。
兩艘冇有任何標記,屬於雷德格雷夫家族的私人蒸汽船,分彆從亞曆山大港的兩個秘密碼頭悄然啟航了。
一艘向東穿過蘇伊士運河,駛向那片古老神秘又充滿未知的東方大陸。
另一艘則向西橫渡地中海,駛向那個充滿電氣之光與勃勃野心的新世界。
分岔的航路在他們身後緩緩展開。
而下一次的重逢,又將在何時何地?
冇有人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