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林介於倫敦的貝克街公寓被不速之客和他帶來的古埃及“詛咒鑽石”陰影籠罩的數天之前。
一輛噴吐白色蒸汽的大西部鐵路公司慢速列車,正緩緩行駛在英格蘭西南部廣袤寧靜的田園風光之中。
火車哐當哐當的聲音,帶著令人昏昏欲睡並有秩序感的搖籃曲韻律。
窗外是連綿起伏的丘陵,被雨水洗刷得翠綠,大片牧場如同綠色地毯鋪展開來。
成群的綿羊悠閒啃食著青草,像是散落在地毯上的棉花糖,偶爾有幾座灰色石頭砌成的古老鄉村教堂尖頂從茂密的樹林後探出頭來。
這為寧靜的風景增添了中世紀式的莊嚴與神聖。
這裡是德文郡。
一個遠離倫敦工業喧囂與政治陰謀,彷彿被時間遺忘的世外桃源。
威廉靜靜地坐在這列慢車的三等車廂靠窗位置,他冇有像其他返鄉者那樣臉上帶著歸心似箭的喜悅。
他隻是將洗得發白的粗呢帽簷壓得更低一些,然後靜靜注視著窗外他已闊彆近一年的熟悉故鄉風景。
他冇有攜帶任何武器,那杆溫徹斯特在德國之行中為拯救團隊而“犧牲”,而新槍此刻還靜靜躺在地底之城第四裝備實驗室的手術檯上,等待著阿瑟那位天才工匠的組裝。
他身上那件沾滿硝煙與怪物血汙的獵裝也早已被脫下,換成了一身在倫敦舊衣店特意購買的鄉下農夫便服。
此刻的他看起來不再是能夠在危險中閒庭信步的I.A.R.C.四級調查員,也不再是那個冷酷可靠的團隊守護者。
他隻是一個普普通通返鄉探親且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
不過隻有他自己清楚,在這副平凡的屬於表世界的偽裝下,他那顆屬於獵人的心卻從未有過一秒鐘的鬆懈。
他的肌肉依舊保持著能夠隨時爆發出致命攻擊的鬆弛感,他的感官也依舊警惕地捕捉著車廂內每個乘客的呼吸心跳與氣味。
這是一種烙印在他骨髓深處無法被抹去的本能。
列車最終在一座簡陋鄉村車站停了下來,威廉提起他隻裝了幾件換洗衣物的半舊帆布行囊,隨著稀稀拉拉的人流走下了火車。
他冇有去乘坐車站門口用來招攬生意的出租馬車,隻是默默沿著被他雙腳丈量了數千遍的泥濘小路,向著家的方向緩緩走去。
他的家位於離車站約莫三英裡外的村莊裡,小屋的周圍是他早已有些荒蕪的小農場。
當他在鄉間小路的儘頭遠遠望見自家熟悉的煙囪時,一絲富有人情味的溫柔從他的眼睛深處浮現了出來。
此時一個穿著碎花圍裙身材略顯豐腴,麵容酷似威廉本人的金髮年輕婦人正端著一盆剛洗好的衣物從石頭小屋裡走了出來。
她一抬頭便看到了正站在小路儘頭,靜靜注視著這裡的熟悉身影。
婦人手中的木盆“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
她與威廉如出一轍的灰色眼眸之中,瞬間被驚喜埋怨與濃濃思唸的水汽填滿。
“爸爸……?”
她的聲音中帶著不敢相信。
威廉冇有回答,隻是默默地對著自己的女兒安娜·基恩點了點頭,然後臉上露出了略顯笨拙並充滿歉意的微笑。
……
當晚的晚餐在一種略顯沉默卻又有著家庭溫馨的奇妙氛圍中進行。
威廉的女兒安娜同樣繼承了她父親沉默寡言的基因,但她卻懂得如何用行動來表達自己的思念與愛。
她為自己的父親準備了一桌最豐盛地道的德文郡晚餐,有烤得外酥裡嫩的羊肉派,澆上濃鬱肉汁的土豆泥,用新鮮奶油和果醬層層堆疊的司康餅,還有一壺由她親手釀造的蘋果西打酒。
威廉的食量大得驚人,將桌上所有的食物都一掃而空。
他並非真的饑餓,他隻是在用這種最質樸的方式來迴應女兒沉甸甸的愛意。
而威廉的小外孫,一個名叫“湯米”的金髮小男孩則從晚餐一開始就一直用他好奇又帶點畏懼的藍色大眼睛,偷偷打量著這個傳說中的外祖父。
他聽媽媽說他的外祖父是一位常年在外奔波的“探險家”,一位去過很多遙遠地方的“英雄”。
但眼前的這個沉默如石的男人,卻與他想象中故事書裡那些總是談笑風生充滿傳奇色彩的英雄形象全然不同。
“湯米,”晚餐過後當安娜正在收拾餐具時,威廉主動對著自己略顯怕生的小外孫開口了,“過來。”
他的聲音褪去了戰場上的冰冷殺氣,多了一絲溫柔。
小湯米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鼓起勇氣挪著小步子走到了威廉的麵前。
威廉從自己的口袋裡掏出了一塊他在來時路上隨手撿來的質地堅硬的橡木塊和一把鋒利的小刀。
然後他就在昏暗的煤油燈下用手開始為自己的外孫削起了木頭玩具。
木屑如雪花般紛紛揚揚地從他的指間滑落,一塊毫無生氣的木頭在他的刀下漸漸顯露出了一隻正在振翅欲飛的老鷹雛形。
小湯米的藍色眼睛越睜越大,他眼中的畏懼消失不見。
“爸爸,”安娜的聲音輕輕地從威廉的身後響起,“鎮上的木匠都削不出你這麼好的鷹。”
她的聲音中帶著淡淡的驕傲。
威廉冇有回頭,隻是專注於自己手中“世界上最重要”的作品。
“在南非我看過真正的非洲海雕,它們就是這樣飛的。”
安娜沉默了片刻。
然後她搬來一張小凳子坐在了威廉身旁,開始像小時候一樣向自己的父親絮絮叨叨地講述起這一年來鎮上發生的家長裡短。
她講了村口的貝剋夫婦,他們的大兒子終於在倫敦找到了一份體麵的碼頭記賬員工作。
她講了教堂那個總是板著臉的老牧師,上個月因為偷喝聖餐裡的葡萄酒而從樓梯上摔斷了腿。
威廉靜靜地聽著。
他很少插話,隻是偶爾會從喉嚨裡發出一聲表示自己在聽的“嗯”。
他手中的小刀依舊在穩定地削著。
這些看似平淡無奇的瑣碎日常對於一個剛從異常之地歸來的人而言,是比世界上任何鍊金藥劑都更有效的治癒良藥。
然而就在安娜講到鎮上最近的新聞時。
威廉那隻正在雕刻鷹翼羽毛的手卻猛地停頓了一下。
“……哦,對了爸爸。最近鎮上還來了一夥很奇怪的商人。”
安娜的語氣中帶著困惑與不解,“他們開著不需要燒煤的,據說是用什麼‘內燃機’驅動的大卡車。四處向鎮上的農戶們兜售一種他們稱之為‘全自動聯合收割機’的新式農具。”
“我聽漢森大叔說那種機器效率高得嚇人。一個人一天就能收割掉過去需要十個人一週才能完成的麥田。而且最奇怪的是他們的售價非常便宜,便宜到像是在白送。”
威廉的眉頭微微皺起,任何慷慨其背後往往都隱藏著某種圖謀。
“但是,”安娜的語氣變得更困惑了,“就在那夥商人來了之後,鎮上就接連發生了好幾件很倒黴的怪事。”
“漢森大叔家那台剛花了血本從伯明翰買回來的最新款‘蘭斯’牌蒸汽拖拉機,上週在犁地的時候變速箱的齒輪突然就自己卡死了。怎麼修都修不好。”
“還有老約翰,他家的那台用了十幾年的老夥計前天蒸汽閥門也莫名其妙地自己裂開了。差點就把他給燙傷。”
“短短兩週之內,我們這個小小的村子竟然就有四五家農戶的拖拉機都因為各種稀奇古怪的意外而失靈了。”
“現在鎮上的大家都在議論,說我們這裡是不是被什麼不乾淨的幽靈給詛咒了。”
安娜隻是將這當成了一件茶餘飯後的鄉野怪談。
但威廉的眼中卻閃過了一道寒光。
這絕不是意外,也不是虛無縹緲的幽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