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介的斷言不是盲目樂觀,隻要敵人依舊遵循著某種基本規則,它就不是無敵的。
“我來開路。”
威廉屬於戰士的火焰熄滅後又被重新點燃。
他不再理會打不穿的根鬚牆壁,將注意力集中到林介所指引的未知黑暗中。
他舉起溫徹斯特,槍口指向前方佈滿粘稠消化液與盤錯根鬚的地麵。
每一次轟擊都用爆炸的衝擊波清理出可供落腳的安全區域。
朱利安緊握【枯萎荊棘】走在隊伍最後方負責殿後與警戒。
他知道接下來的路程物理危險還在其次,UMA不可能讓他們輕易靠近它的心臟,那種詭異的精神攻擊冇準就在前方等待著他們。
鐵三角在這活著的胃囊中開始了他們通往死亡核心的艱難跋涉。
前進的過程比想象的困難。
腳下由巨大肉壁構成的地麵柔軟濕滑,並以緩慢的姿態進行著規律的胃腸蠕動。
每一次蠕動都讓他們的身體跟著晃動,消耗著體力與平衡感。
天花板上不斷滴落帶著酸腐氣息的消化液,像一場酸雨腐蝕著他們的衣物與裝備發出輕響。
比惡劣物理環境更致命的是來自UMA的持續且惡毒的精神騷擾。
他們跨過一堆被消化得隻剩牙齒與頭骨的野獸骸骨時,莉娜的幻影再次出現。
這次她不隻是微笑著招手,她躺在慘白的骸骨中身體蜷縮著,臉上帶著痛苦與恐懼,口中發出令人心碎的呻吟。
“哥哥……好冷……我好害怕……救救我……”
悲傷的視覺衝擊敲擊在林介的心頭,但這次他冇有陷入迷茫與失控,隻要卡爾的意識不占上風,對他來說莉娜隻是一個已經死去的可憐小女孩。
“朱利安!是幻覺!”林介下意識地對著身後的學者發出警告。
這是戰術,也是基於信任的自救。
此刻的自己需要一個來自外部的理性錨點來幫助自己校準現實。
“我知道!”朱利安的回答冇有遲疑。
“彆去看她!記住我以前說過的古希臘智者學派對抗塞壬女妖歌聲的方法!用邏輯去對抗!”
“在你的腦子裡背誦任何可以讓你分心的東西!去構築一道理性的牆!”
林介照做。
他強迫自己不聽那哀鳴,不去想那楚楚可憐的臉。
他的大腦以自虐的方式機械地背誦起被他遺忘在大學圖書館角落的冰冷幾何公理。
純粹數學邏輯像神聖的驅魔禱文,在他的精神世界裡建立起一道由無數三角形與平行線構成的理性壁壘。
莉娜的幻影在這道壁壘麵前依舊可見,但它附帶的能夠滲透靈魂的認知殺傷力被削弱了。
UMA的攻擊並未因此停止。
它像一個心理醫生,在發現一種療法無效後,切換到另一種陰險的模式。
這次它的目標是走在最前方的威廉。
熟悉的帶著火藥味與血腥味的喊殺聲,從前方黑暗的根鬚牆壁後傳了出來。
緊接著,手持長矛與牛皮巨盾身材高大健碩的祖魯士兵幻影,像黑色的潮水從蠕動的根鬚中一湧而出,向威廉發起衝鋒。
“為了烏倫迪!為了國王!”
“殺死這些紅魔鬼!”
那是伊散德爾瓦納。
那是威廉一生中最慘烈的夢魘。
然而麵對著這由鮮血與死亡構築的幻影,威廉的臉上冇有情緒波動。
他緩緩抬起眼眸,掃視了一眼正向他衝來的敵人。
然後他用平靜到漠然的聲音說道:
“假的。”
“他們的長矛握得太高了,真正的祖魯戰士在衝鋒時重心會壓得更低。”
他的話語是來自無數次生死搏殺中凝練出的肌肉記憶與戰場本能。
幻術無論多逼真,都無法複製烙印在骨髓深處士的真實。
隨著他這聲帶有真實力量的斷言,由數名祖魯戰士構成的幻影軍團瞬間崩潰消散。
UMA的第二次精神攻擊宣告失敗。
鐵三角團隊在物理與精神的雙重高壓下,依靠彼此的提醒與牢不可破的信任,艱難地向著根係最終彙聚成的核心逼近。
他們不知道在黑暗的胃囊中前行了多久。
時間在這裡失去了意義。
他們隻知道威廉手中的最後一發爆破彈已經打光。
前方一直被黑暗籠罩的根係儘頭終於出現了像鬼火般的暗綠色微弱光亮。
“我們……到了。”
林介的聲音中帶著疲憊與如釋重負。
他們加快腳步,穿過最後一道由巨大根鬚構成的像巨獸肋骨般的拱門。
緊接著,一幅帶著地獄般詭異美感、能讓《神曲》插畫師為之瘋狂的景象展現在他們眼前。
那是一個巨大的像地下溶洞的圓形空腔,空腔的體積足以容納下一座小型的哥特式教堂。
構成這座教堂牆壁與穹頂的,正是成千上萬條從四麵八方彙聚於此的巨大植物根係。
根係都在這裡彙聚成了終點,它們像無數狂蟒盤根錯節相互糾纏融合,最終在空腔的正中央共同構築成一個慢慢搏動的暗綠色心臟。
這顆心臟的直徑超過了十米。
它的表麵佈滿像血管一樣不斷鼓脹跳動的根瘤,每一次搏動都讓整個空腔跟著發出一陣低沉的心跳聲。
帶著悲傷與悔恨氣息的濃鬱靈性力量正從這顆心臟中源源不斷地輸送向消化空間的每一個角落。
毫無疑問。
這就是樹沼妖的本體。
這就是在卡爾的日記中被他用血紅色筆跡標記出的最終巢穴。
也是朱利安口中維持著整個半位麵存在的絕對核心。
它就是——“悲傷之根”!
不過比這顆搏動的噁心心臟本身更令人觸目驚心的是被囚禁在心臟最中央,被無數條像蛛絲的半透明纖細根鬚層層包裹的東西。
那是一具已化為白骨的年幼小女孩骸骨。
她的骸骨以安詳睡夢般的姿態蜷縮在搏動的心臟中。
無數根鬚像溫柔的藤蔓輕輕纏繞著她的每一寸骨骼,像慈愛的母親擁抱著自己最心愛的孩子。
純粹濃鬱的悲傷氣息正是從這具小小的骸骨上源源不斷地散發出來,然後被巨大的心臟吸收轉化。
這隻UMA以一具人類骸骨作為自己賴以生存的核心養分,它與莉娜的屍骨形成了一種詭異恐怖的共生關係。
林介感覺到自己的血液被凍結了,他終於明白為什麼這隻UMA能夠精準地擬態出莉娜的幻影。
因為它守著莉娜的殘響。
就在林介被眼前這幅帶著瀆神意味的地獄景象所震撼時。
他手中探照燈的光柱落在了被包裹在根鬚中的小小骸骨上。
他看到在骸骨的纖細指骨中,還緊緊攥著一個被腐蝕得看不出原樣的黑色物體。
那顆巨大的搏動的“悲傷之根”似察覺到了三位闖入它聖殿的不速之客。
它搏動的節奏一停,整個巨大空腔都開始劇烈地收縮。
穹頂與牆壁上無數像巨蟒的巨大根鬚“活”了過來,它們的末端變得像淬鍊過的鋼矛般鋒利。
然後從四麵八方向著空腔中央的三位入侵者毫不留情地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