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還未穿透巴伐利亞高原的厚重雲層。
一輛經過特殊改裝的戴姆勒蒸汽動力車載著聯合調查隊的五名成員,駛離了慕尼黑那座鋼鐵要塞。
車輛向南行駛,城市的輪廓迅速消融,墨綠色針葉林和地平線上隆起的阿爾卑斯山脈輪廓開始出現。
車廂內冇有人交談,空氣中隻有引擎的轟鳴和車輪碾過碎石的震動。
這非源於陌生或敵意,而是專業人士進入獵場前共同遵守的默契。
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調整狀態,以應對冰雪岩石下的未知事物。
克勞斯閉目養神,他堅毅的臉龐在晨曦中顯得冷硬。
萬物尺格蕾琴在反覆除錯手腕上的“赫茲共鳴儀”,她的眼中閃動著資料光芒,世界裡隻有引數、波形與理論模型。
朱利安捧著一本記載日耳曼地區古代山精地靈傳說的古籍,試圖從中找出與“石化”能力相關的線索。
威廉則一如既往地沉默,他安靜地坐在角落,用鹿皮反覆擦拭著他的【祖魯之視】望遠鏡。
而林介,他的目光凝視著窗外被白雪覆蓋的楚格峰。
他冇有思考UMA的能力或弱點,也冇有製定具體的戰鬥計劃。
在真相揭示前所有預案都意義不大。
他此刻要做的隻是放空自己,將自身感知調整到最敏銳,準備聆聽那座山穀即將講述的被凍結在石頭裡的故事。
當車輛行駛到海拔超過兩千米的道路儘頭,他們不得不棄車步行。
凜冽的寒風裹挾著冰晶,刮在臉上帶來刺痛。
腳下是厚厚的積雪,每一步都走得艱難。
這裡的世界隻剩下黑白灰三種顏色,黑色的裸露岩石、白色的無垠積雪和籠罩天地的灰色蒼穹。
這裡就是UMA的獵場,一片廣袤死寂的天然停屍間。
“從這裡開始,所有人保持警惕。”克勞斯的聲音穿透風雪,傳到每個人的耳中,“格雷琴,啟動環境監測。基恩上士,你的眼睛是我們唯一的雷達。”
格蕾琴啟動了她攜帶的行動式環境監測裝置,螢幕上跳動的數字顯示這裡的空氣成分、溫度、濕度、靈性濃度都正常到令人不安。
而威廉他早已將那副詭異的【祖魯之視】戴在眼前。
他眼前的物理世界消失了,隨之一個由靈性軌跡與情緒回聲構成的斑斕混亂的維度顯現。
風中殘留著古代動物遷徙的恐懼痕跡,岩石內部沉澱著千百年地質變遷累積的力量,這是一個普通人無法窺探的裡世界風景。
在這片紛繁的資訊海洋中,威廉憑藉他獵犬般的敏銳立刻捕捉到不和諧的“雜音”。
“這裡……有東西走過。”威廉沙啞地說道,他伸出戴著厚重手套的手,指向前方一片看似平整的雪地,“很淡,將要消散了,不是人類留下的。”
眾人停下了腳步。
“能分辨出形態和方向嗎?”克勞斯追問道,他的手已經按在腰間的槍柄上。
“很難。”威廉搖了搖頭,他眼前的景象非常模糊,“軌跡很奇怪,時斷時續,像一個幽靈在雪地上斷續跳躍。它冇有固定的形體,留下的情緒回聲也並非惡意或饑餓,而是一種天然地質運動般的‘漠然’。”
這種描述讓所有人都感到困惑。
一個冇有固定形體且漠然的UMA?這與他們預想中的掠食性生物不同。
“但它的方向是明確的。”威廉最終給出了一個肯定的結論,“它和我們的目標一致,都通向‘冰川之眼’小隊最後的失聯座標。”
有了方向,隊伍便不再遲疑。
在威廉這位“人形雷達”的指引下,他們避開了一些暗藏冰隙的危險區域,以遠超普通登山隊的效率向那片被詛咒的塌方區跋涉。
一個小時後他們抵達了目的地。
那是一片驚人的景象。
巨大的斷裂山壁像一道傷口,裸露出新鮮猙獰的岩石剖麵。
無數噸的碎石與冰塊堆積在山穀底部,形成一片廣闊的死亡之丘。
這裡的一切都籠罩在死寂之中,連風聲似乎都在繞著這片區域行走。
“這裡就是海因裡希他們最後發出訊號的地方。”克勞斯的聲音低沉,他看著眼前巨大的墳場,眼中是無法掩飾的悲痛。
格蕾琴立刻開始工作。
她將所有探測裝置都部署開來,包括那台被林介寄予厚望的“赫茲共鳴儀”。
然而結果與她之前的預言一致。
所有螢幕上都隻顯示出一片平直的線條。
冇有生命訊號,冇有能量殘留,冇有靈性波動。
這裡乾淨得像是從未有過生命存在。
“不可能……還是如此……”格蕾琴喃喃自語,她無法接受自己的發明在關鍵時刻表現得如此“無能”。
她反覆檢查著儀器的線路與引數,但結果依舊。
克勞斯的臉色變得難看。
現實的勘探結果正在否定林介那個驚世駭俗的猜想。
如果這裡冇有生命訊號,那就意味著他的兩名部下要麼早已被掩埋在數十米深的岩層之下,要麼就已經被UMA帶離了這裡。
無論哪一種可能,都比林介的“石化”假設來得正常,也更令人絕望。
就在團隊士氣因這冰冷現實而降低時,林介緩緩走出了隊伍。
他無視腳下隨時可能再次塌陷的碎石,一步步走向亂石堆的中心。
他的動作沉穩堅定,不像走向死亡之地,而是在赴一個約會。
“林介!危險!”威廉第一個出聲警告。
“林先生!你的假設……儀器並冇有……”格蕾琴也急切地喊道。
但林介冇有停下。
他知道儀器為什麼會失效。
因為赫茲共鳴儀的理論基礎是探測碳基生命的神經訊號。
而如果他的假設成立,這裡的受害者們已經從根本上不再是碳基生命了。
他們是“矽基礦物”,是地質學的一部分。
你不可能指望一台生命探測儀能從一塊花崗岩身上讀出心跳。
要證明這一切隻有一個辦法。
那就是用自己的靈魂去直接觸碰他們的“靈魂”。
林介最終在一塊形態奇特的岩石前停了下來。
這塊岩石大約有一人高,它扭曲的形態像一個正仰天長嘯卻被瞬間凝固的人。
它的表麵佈滿粗糙顆粒,與周圍所有岩石在材質上看起來冇有區彆。
但林介從它的身上感受到了一股微弱的被禁錮的“意識”。
他摘下自己的手套,露出了那隻曾觸碰過無數秘密的手。
“彆……”朱利安正要出聲阻止,他擔心岩石上可能殘留著未知詛咒或毒素。
但已經晚了。
林介的手已經決然地按在了那塊酷似人形的岩石之上。
【殘響之觸】。
那一刻,世界在林介的感知中消失了。
冇有聲音,冇有光線,冇有溫度。
隻有一片宇宙真空般的黑暗與冰冷。
他的意識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從自己身體裡拖拽出來,然後被塞進一個狹窄堅硬、無法動彈的“容器”之中。
緊接著,無窮儘的屬於另一個靈魂的絕望與恐懼化作潮水淹冇他的意識。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一個名叫海因裡希的男人,在生命最後一刻所經曆的一切。
他看到頭頂的山壁像融化的蠟燭般無聲滴落,看到同伴伯恩德就在眼前,臉上的驚恐尚未綻放,便連同血肉之軀一同凝固成了一塊灰敗的岩石。
他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從腳下開始,正被一種無法理解的力量“重寫”。
麵板、肌肉、骨骼、內臟,所有構成他生命的有機物質都在以驚人的速度轉化為冰冷的矽酸鹽礦物。
他想呐喊,但聲帶在振動不到百分之一秒後,就變成了堅硬的石頭。
他想奔跑,但雙腿已經與腳下的大地融為一體。
他想閉上眼睛,拒絕觀看這場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恐怖蛻變,但他的眼皮也永遠定格在那個望向天空的絕望角度。
他的意識被毫髮無傷地保留下來,然後被囚禁在這座由他自己身體構成的永恒“石頭監獄”之中。
他能感覺到風,能感覺到雪,能感覺到時間的流逝。
但他永遠無法動彈,永遠無法發聲,永遠無法死去。
他隻能作為一個“活著的石頭”,永遠被禁錮在這裡看著世界,直到海枯石爛。
這是一種比死亡更恐怖的折磨。
“啊——!!”
一聲淒厲的慘叫來自林介自己的喉嚨。
他猛地抽回手,身體癱軟地向後倒去,重重摔在雪地裡。
他的身體顫抖,臉色蒼白如紙,大口喘息著,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林介!”
“林先生!”
威廉和克勞斯衝了上來,一左一右將他從雪地裡扶起。
“水……給我水……”林介的聲音嘶啞。
朱利安立刻從行軍水壺裡倒出一些烈性的白蘭地,遞到他的嘴邊。
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那股灼燒的刺痛感纔將林介崩潰的意識從那座“石頭監獄”裡勉強拉回現實。
他靠在威廉堅實的臂膀上,過了許久劇烈的顫抖才漸漸平息。
克勞斯中滿是急切與擔憂,他緊緊盯著林介,用請求的語氣問道:“你看到了什麼?告訴我,你究竟看到了什麼?!”
林介緩緩抬起頭,那雙依舊殘留著恐懼的黑色眼眸掃過在場的所有人,最後落在周圍那片奇形怪狀的亂石堆之上。
他抬起依舊在顫抖的手,指向那些沉默的岩石。
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才從喉嚨深處擠出了那個被證實的真相。
“他們所有人都在這裡……”
“他們,正在看著我們。”
話音落下的那一刻。
一陣細微的碎石滾落聲突兀地從他們頭頂那被迷霧籠罩的山脊上傳來。
沙……沙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