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力被強行驅逐產生的巨大反噬力,化為無形重錘砸在林介的胸口。
他因脫力感而身體晃動,差點從椅子上滑落。
但現在林介已無暇理會自己身體的傷痛。
他有些渙散的雙瞳鎖在眼前黑色日記本上由無形之手書寫的新篇章。
上麵記錄的不是來自“過去”的偽造記憶,而是一段來自“未來”的判決。
“……十月二十七日晚晴。海德堡的雨終於停了,內卡河上的月光皎潔。今夜是一個值得被銘記的夜晚。”
“在‘騎士之家’的餐廳裡,我與我最好的朋友朱利安以及我最尊敬的搭檔威廉一同舉杯,慶祝我的‘新生’。”
“朱利安依舊是那副健談迷人的模樣,他為我點了一瓶勃艮第紅酒,祝賀我擺脫了“自我懷疑”的狀態。”
“他還用玩笑的口吻提議將我的這段病史匿名寫成一篇論文,發表到維也納新近的‘精神分析學’期刊。”
“在經曆了長達數月的‘身份認同障礙’之後,我終於在今天徹底地戰勝了那個一直如夢魘糾纏著我、來自於另一個世界名為‘林介’的虛假幻影。”
“我明白了,那些所謂的‘穿越記憶’不過是我因為過度沉迷於東方異教傳說而產生的病態臆想。”
“我真正且唯一的身份就是‘林·馮·施坦因’,一個誕生於巴伐利亞的森林、成長於海德堡的書香之中的驕傲德意誌學者。”
“從今夜起,那個幻影將永遠地從我的意識中消失。而我將以一個健康唯一的‘自我’去迎接全新人生。感謝我的朋友們,感謝海德堡,感謝上帝……”
這便是“二重身”為他精心準備的最後晚餐。
一個被提前寫好的結局。
它用這種帶著宿命論的方式向林介發出最後通牒,這場“孤獨的遊戲”將在明晚迎來最終落幕。
屆時它將完成對林介所有記憶與身份的覆蓋。
到那時世界上將不存在來自二十一世紀的“穿越者”林介,隻剩下一個靈魂完整、記憶合理的“林·馮·施坦因”完美融入這個時代。
林介被逼入了絕境。
他的過去正在被篡改,他的現在正在被孤立,而他的未來已被敵人提前寫好並以嘲弄的方式通知了他本人。
這是作用於“資訊維度”上強大到令人絕望的力量。
普通人在麵對這樣連自己“結局”都已被安排好的必死之局時,精神防線都將不可避免地崩潰。
而林介的臉上在經曆了最初的震驚後,慌亂迅速褪去。
因為他也同樣從這段看似無解的“未來日記”中,找到了被敵人因其自身的無知與傲慢而親手暴露出來的破局點。
漏洞就是“林介”這兩個字本身。
UMA可以模仿他的筆跡可以複製他的記憶,但它卻永遠無法真正“理解”中文漢字背後,那二十多年獨一無二的文明與情感烙印。
它更無法理解那段由兩個不同時代的文化符號構築而成的“穿越記憶”其背後的情感溫度與文化內涵。
它能完美抄襲一篇優美文章的所有字句,但它永遠無法抄襲到原創作者創作這篇文章時獨特的“思想”、“情感”與“靈魂”。
而這就是林介能用來證明自己比贗品更“真實”的原創者證明。
……
第二天傍晚,海德堡的天空被深紫色晚霞籠罩時,林介獨自一人走出了困擾他數十個小時的房間。
他驚奇地發現法跨越的“無限走廊”消失了。
整個“騎士之家”旅店都恢複了往日正常。
古老的座鐘在牆角發出沉穩的滴答聲,走廊儘頭的窗戶裡透出廚房的溫暖燈火與食物香氣。
昨天那場荒誕詭異的“認知囚禁”好像從未發生過。
他順利來到旅店一樓的古典餐廳。
餐廳裡溫暖的燭光搖曳,空氣中瀰漫著烤肉與紅酒的芬芳。
他看到威廉與朱利安坐在預定好的靠窗最佳餐桌旁,能看到古橋夜景。
當他們看到林介時臉上都露出老友重逢般喜悅的微笑。
但林介察覺到了一點不對勁。
因為那種微笑太“標準”也太“陌生”了。
那並非他所熟悉的法蘭西式誇張戲謔的笑容,也不是老兵式含蓄內斂的微笑。
那是種程式化友好。
他們對著林介親切招手,並異口同聲地稱呼他道:“晚上好,施坦因。”
林介的身體微微一僵。
他最終還是平靜地走過去在他們對麵坐下。
他明白UMA的“認知結界”以更高階更隱秘的方式完成了。
在這個被重寫的世界裡,來自二十一世紀的“穿越者”林介已經“死亡”。
此刻坐在他麵前的隻是兩個擁有朱利安與威廉外貌、被篡改了核心認知的人。
而在餐桌的主位上,與林介長相、穿著、氣質都一模一樣的重影正優雅地端著一杯紅酒,臉上帶著勝利者般嘲弄的微笑靜靜凝視著他。
“晚上好,我親愛的‘幻影’。”
重影微笑著舉起酒杯,像在進行一場最後的儀式感祝酒。
“感謝你這段時間的陪伴。但現在,是時候讓你迴歸你本應屬於的那片‘虛無’了。”
它準備開始這場“吞噬”盛宴。
林介隻是平靜地看著它,眼中冇有恐懼,隻有深不見底的憐憫。
他從懷中取出帶著戰鬥痕跡與歲月沉澱的黑色調查手記。
冇有進行無力的辯解也冇有進行徒勞的反抗。
他隻是翻開厚重日記的第一頁,翻到記錄一切開端的篇章。
然後他用清晰平穩、有著無法磨滅情感的“親曆者”口吻,開始朗誦他自己獨一無二的曆史。
“1888年十一月,印度洋‘怨婦之海’。我所在的蒸汽貨輪‘海女巫號’遭遇了警戒級UMA‘深海怨婦’的圍攻。”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來自於裡世界的光,也第一次見證了獵人的犧牲。繪圖師卡爾·馮·施坦因用他的生命為我開啟了這扇通往地獄的大門……”
他的聲音並不響亮,但其中蘊含真實經曆的“情感重量”卻化作最響亮的戰鼓,狠狠敲打在這間被“虛假”填充的安靜餐廳裡。
正在微笑舉杯的重影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林介冇有理會它繼續朗誦。
“……同年同月,倫敦白教堂區。我遇到了城鎮級UMA‘霧行者’,那個在表世界被稱為‘開膛手傑克’、由陰影所構築的掠食者。”
“我在那裡學會了勇氣並非是不恐懼,而是在恐懼中依舊選擇扣動扳機。也是在那裡我遇到了馬庫斯,遇到了巴頓,我不再是一個人……”
重影的臉上露出無法理解的“混亂”。
因為它發現林介所朗誦的這些帶著“真實情感”與“殘酷細節”的故事,是它那隻能通過觀察來複製貼上的貧乏資料庫裡所不具備的。
“……西印度碼頭,格雷姆林巢穴。我們用秩序對抗混亂。我設計了【破咒者護腕】……”
“……蘇格蘭尼斯湖,我們見證了神祇。我得到了‘守護者’的贈禮,我的【靜謐之心】完成了第一次的進化……”
“……巴黎地下墓穴,我們解放了被囚禁的‘墓穴夜鶯’,我們粉碎了‘永恒之蛇’的陰謀……”
“……達特穆爾荒原,我們與‘黑犬’競速,我們從死神手中搶回了同伴……”
“……都柏林莊園,我們篡改了三百年的詛咒,我們終結了一個傳說……”
林介的聲音越來越響亮,越來越有力量。
每一個由他親手終結的UMA名字,每一個由他與同伴並肩作戰創造的奇蹟,都化為帶著“存在”力量的號角,在這間被“虛無”籠罩的餐廳裡吹響了雄壯的反抗樂章。
UMA可以複製“林介”這個符號可以複製“施坦因”的背景。
但它永遠無法複製出林介那段血與火、愛與守護的獨一無二的人生。
“我,即是我的曆史!!”
林介說出了擊碎一切虛無的最強宣言。
重影的臉上因為無法理解與解析眼前龐大的“真實資訊流”而產生了崩潰的痛苦。
它那張與林介一模一樣的臉開始像訊號不良的電視畫麵般扭曲融化。
最終在林介那由無數段“真實曆史”構築而成的強大“自我認知”的正麵衝擊下,建立在“虛假”與“悖論”之上的“二重身”其存在的根本失去了邏輯支撐。
它好似一個被當眾揭穿所有謊言的騙子,渾身顫抖。
然後它的身體從內部開始一寸寸瓦解崩潰,最終化為虛無。
而在他對麵那兩位臉上掛著“虛假微笑”的朱利安與威廉,也同時身體猛地一震。
他們像從漫長噩夢中被強行喚醒,重新恢複神采的眼睛裡寫滿了困惑與迷茫。
“林?剛纔……發生了什麼?”
朱利安痛苦地揉著自己的太陽穴。
“我好像……做了一個很長的關於康德的噩夢……”
林介看著眼前這兩位重新恢複“真實”的好朋友,緊繃著的心放鬆了下來。
他放下手中的黑色日記。
然後拿起筆,在那一頁沾染了他鮮血的稿紙上寫下了屬於這個故事的最後一句。
“今天,我殺死了另一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