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茵黃金”號國際快車的鋼鐵身軀在一陣蒸汽嘶鳴聲中駛入海德堡中央火車站。
這裡冇有遮天蔽日的工業煙囪與震耳欲聾的機器轟鳴。
遠處是奧登林山連綿起伏的山巒輪廓,山體被深秋獨有的金紅色闊葉林覆蓋,近處則是碧綠的內卡河。
整座城市被精心安置於山水之間,散發著寧靜古典而浪漫的學術氣息。
火車站宏偉的哥特式建築外,一位戴著單邊眼鏡的年輕紳士,自稱是赫爾曼·施密特教授的助教,在這奉命等候迎接來自巴黎的“尊貴客人”朱利安。
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條,他們下榻的旅店是位於海德堡老城中心的“騎士之家”。
一座擁有數百年曆史的古老建築,曾是中世紀騎士的居所,其外牆上還保留著精美的文藝複興時期風格雕刻。
安頓之後朱利安就帶著他三箱沉重的“知識武裝”,在那位助教引領下前往海德堡大學的圖書館與他的老朋友進行一場期待已久的“學術幽會”。
而威廉則以保養武器為由留在旅店房間裡,林介知道這位老兵對參加學者的聚會冇有興趣。
他寧願獨自待在房間用沾了鍊金油的亞麻布擦拭槍械,或繼續沉浸於冉·阿讓的苦難與救贖世界中。
於是林介發現自己獲得了一整個下午可以自由支配的“假期”。
麵對這座兼具曆史與自然之美的古老城市,他源自二十一世紀且對未知世界保持好奇的“遊客”靈魂被啟用了。
他決定獨自出去走走,用腳步丈量這座聞名遐邇的大學城,也藉此機會讓自己緊繃的神經得到放鬆。
他換上更為輕便的本地學生風格服裝,隻揹著裝有水壺與地圖的小揹包,像一個前來遊學的東方學者般融入了海德堡洋溢著青春與學術氣息的街道。
他先是穿過由哥特式與巴洛克式建築構成的海德堡大學老校區。
年輕的學生們三三兩兩聚集在古老庭院裡,有的在激烈爭論康德的“絕對命令”與黑格爾的“絕對精神”,有的則懶洋洋地躺在草坪上任由午後溫暖的陽光灑在年輕的臉上。
然後他穿過活力的校區來到內卡河北岸,沿著一條蜿蜒陡峭的石階小路向上攀登,這裡便是海德堡負有盛名且具傳奇色彩的徒步路線哲學家小徑。
傳說在過去幾個世紀裡,曾在這座古老大學任教或求學的德國哲學家與詩人,如黑格爾、費爾巴哈、歌德、荷爾德林等,都曾在這條僻靜的綠樹成蔭的山間小徑上獨自漫步沉思,在這裡構思出了改變世界思想格局的偉大著作,也在這裡寫下了流芳百世的不朽詩篇。
林介獨自走在這條被偉大靈魂足跡踏過的小徑上,清新的山間空氣湧入他的肺中,將他因長期停留於終年陰雨的倫敦而變得遲鈍的感官喚醒。
從這裡可以俯瞰海德堡老城的全景。
他找了一張無人的長椅坐下閉上眼睛,享受著這難得的冇有危險與陰謀的平靜。
然而這種奢侈的“平靜”終究冇能持續太久。
當黃昏時分西邊天空被落日晚霞染成一片油畫質感的畫卷時,林介結束了他一下午的“精神療愈之旅”,沿著原路返回準備穿過橫跨內卡河且同樣擁有數百年曆史的卡爾·西奧多古橋,返回老城區的旅店。
這座古橋在黃昏時分正是城市最熱鬨的所在,結束一天課程的學生、前來寫生的藝術家以及無數像林介一樣慕名而來的遊客,都聚集在這並不寬闊的橋麵上欣賞晚霞映照下如夢似幻的古堡與河流美景。
林介就混雜在這樣熙熙攘攘的和平人潮之中,他一邊走一邊饒有興致地欣賞橋上精美的雕塑,心情前所未有的放鬆與愉悅。
可就在他走到橋的正中央可獲得最佳觀景視角的位置時,一種突如其來的冰冷戰栗貫穿了他的全身,那感覺尖銳得像是被冰錐刺中了後腦。
因無數次【殘響之觸】鍛鍊而變得異常敏感的感知發出了警報。
有東西在“凝視”著他。
那不是物理層麵來自人類眼球的視覺觀察,而是一種滿含惡意與怨毒並直接作用於他靈魂的“鎖定”。
林介的身體僵硬,他冇有立刻做出過激反應,隻是極其緩慢地以不引人注意的姿態將視線從麵前的古堡上移開,然後裝作不經意地向著冰冷視線的來源方向瞥了一眼。
就在那一瞬他看到了。
在古橋的另一端距離他大約五十米遠的地方,同樣靠在橋的欄杆旁同樣混雜在對這一切毫無所覺的熙攘遊客人群中,一個讓他血液為之凝固的不可能身影正靜靜地站在那裡。
那是一個年輕的東方男人。
他約莫二十二三歲的年紀。
他有著乾淨利落的黑色短髮和漆黑如夜的眼眸。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本地學生風格普通外套。
他的肩上還揹著一個與林介此刻所背一模一樣的帆布揹包。
那是另一個“林介”。
那個“林介”就那麼安靜地站在那裡冇有做出多餘動作,他隻是隔著數十米空間與來來往往的無辜人群,用林介從未在鏡子或照片中看到過的飽含怨毒、嫉妒與殺意的目光凝視著他。
那眼神像在說:“你這個小偷,你這個騙子,你憑什麼站在這裡?你憑什麼擁有這一切?”
時間凝固了,世界的聲音被抽離,林介的眼中隻剩下那個站在橋另一端的惡意“自己”,荒誕詭異的寒意順著他的腳底向上蔓延,要將他整個人吞噬。
“不……”
林介趕緊閉上眼睛然後再次睜開。
他定睛再看時橋的另一端他剛纔視線所及的位置早已空無一人。
那個詭異怨毒的“重影”消失不見,隻有一個肥胖中年遊客正在興奮地讓他的妻子為他與背後的古堡合影留念。
周圍的一切依舊是那麼和平與美好,學生們的笑聲、藝術家的交談聲以及內卡河的潺潺流水聲重新湧入他的耳中。
好像剛纔讓正常人精神崩潰的恐怖一瞥,隻不過是一場因長途旅行的疲憊以及夕陽晚霞的光影交錯而產生的荒謬幻覺。
但林介知道。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不是幻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