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馮雲山入夥
洪秀全把洪仁玕叫到屋裡。
“仁玕,”洪秀全說道,“我明天要出門一趟。”
洪仁玕一愣:“去哪兒?”
“禾洛山。”洪秀全說,“去拜訪一個人。”
洪仁玕想了半天:“禾洛山?那邊不就幾個村子嗎?二哥你要找誰?”
“馮雲山。”
洪仁玕更糊塗了:“馮家那個屢試不第的老童生?”
“他比你還大好幾歲,考的次數比你還多,聽說連個秀才都沒中過,找他做什麼?”
洪秀全沒有解釋,隻是說:“你記住這個人。”
“將來,他會是我的左膀右臂。”
洪仁玕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還是嚥了回去。
自從二哥“病癒”之後,他說的話越來越讓人聽不懂了。
但洪秀全又總是表現出種種神異。
彷彿真的受到了神仙點化一樣。
禾洛山離官祿㘵不遠,二十多裡山路。
洪秀全走了一個多時辰。
他一邊走,一邊在腦海裡回憶關於馮雲山的一切。
馮雲山,太平天國的南王,拜上帝會的實際奠基人。
沒有他,洪秀全不過是個神神叨叨的落第書生。
有了他,纔有了金田起義的組織基礎。
此人長於謀劃,善於組織,能吃苦,能服眾,在太平天國諸王中,是少有的沒有私心,沒有黑歷史的人。
可惜,歷史上他死得太早。
全州之戰,中炮身亡,時年三十七歲。
如果他能活到天京事變之後,太平天國的歷史會不會改寫?
洪秀全不知道。
但他知道,這一世,他絕不會讓馮雲山再死在全州的城下。
馮雲山的家,在一座土坡下麵。
三間土坯房,院子用竹籬笆圍著,幾隻雞在牆根刨食。
洪秀全站在院門口,看見一個穿著褪色長衫的男人正蹲在地上,用樹枝畫著什麼。
“馮兄。”洪秀全開口。
那人抬起頭,拍了拍手上的土:“洪二弟?你怎麼來了?”
兩人是認識的。
花縣就這麼大,讀書人的圈子更小。
兩人都是屢試不第的“同病相憐”者。
彼此都聽過名號。
“來請教。”洪秀全說。
聽到洪秀全的話,馮雲山愣了愣,隨即苦笑:“請教?”
“我一個連秀才都中不了的人,有什麼可請教的?”
“請教天文地理。”洪秀全說著,目光落在地上。
那是一幅簡陋的山川形勢圖。
有河流,有山脈,有村莊的位置。
馮雲山的臉色變了變,迅速用腳把那幅圖抹掉:“洪二弟……”
洪秀全沒有拐彎抹角:“馮兄,你是想走出花縣,還是想把人帶進花縣?”
馮雲山沉默了片刻,側身讓開:“進來吧。”
屋裡陳設簡陋,一張木桌,幾條板凳,牆上掛著一張更詳細的地圖。
地圖是手繪的,標註著兩廣地區的山川城鎮。
洪秀全站在地圖前,看了很久。
這年頭,一個鄉村塾師能畫出這樣的地圖,絕不僅僅是因為興趣。
“馮兄,”他忽然開口,“你去過廣西嗎?”
馮雲山正在倒水的手一頓:“你怎麼知道我去過?”
“猜的。”洪秀全指著地圖上的一個標記,“這裡是桂平,紫荊山,你標註得比其他地方都細。”
“你去過那裡,而且不止一次。”
馮雲山把水碗放在他麵前,沒有否認:“前年去過一趟,替人收賬。”
“那邊山高林密,百姓窮得叮噹響,比咱們這邊苦多了。”
“苦好啊。”洪秀全端起碗喝了一口水,“苦,纔有奔頭,苦,纔有人想要改變。”
馮雲山看著他的目光變了變:“洪二弟,你今天來,到底想說什麼?”
洪秀全放下碗,直視著他的眼睛:“馮兄,你信不信這世道能變?”
馮雲山沒有回答。
“我信。”洪秀全說,“而且我知道怎麼變。”
他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本薄薄的小冊子。
冊子是英文的,封麵印著一幅插圖,一艘冒著煙的輪船,正劈波斬浪。
馮雲山拿起那本冊子,翻了兩頁,臉色漸漸變了:“這是,洋文?”
“英吉利文。”洪秀全說,“這船叫火輪船,不用帆,用蒸汽機驅動,能日行千裡。”
“英吉利人坐著這種船,從幾萬裡外來到大清,把鴉片賣給我們,把茶葉,瓷器運走。”
“再過三年,他們會開著更多的船來,用炮轟開我們的國門。”
馮雲山的眉頭皺了起來:“你怎麼知道的?”
“我夢見一個人。”洪秀全說道,“他說他是天父,是天下萬國的主宰。”
“他帶我看了一些東西,海上的炮艦,燒毀的村莊,還有無數百姓的屍體。”
“他說,亂世要來了。”
“他問我,願不願意去救這些人。”
馮雲山盯著他,目光複雜。
“洪二弟,”他緩緩開口,“你病了那場之後,村裡都在傳你瘋了。你知道吧?”
“知道。”
“那你今天來跟我說這些,就不怕我把你當瘋子趕出去?”
洪秀全笑了:“馮兄,你畫地圖,看天下,研究洋人的火輪船,就不是瘋了?”
“咱們兩個瘋子湊一塊兒,說不定能瘋出一條活路來。”
馮雲山沉默了。
他走到牆邊,看著那張手繪的地圖。
背對著洪秀全,許久沒有說話。
“你知道我為什麼屢試不第嗎?”他終於開口,“不是我書讀得不好,是我不願隻讀死書。”
“我想知道山那邊是什麼,海那邊是什麼。”
“想知道,那些洋人憑什麼能坐著大船滿世界跑。”
“可這些,考官不考,書裡不教,我隻能在夢裡想。”
他轉過身,看著洪秀全:“你剛才說的那些,我也想過,想過很多次。”
“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一個人,能做什麼?”
洪秀全站起身,走到他身邊,和他並肩看著那張地圖。
“一個人做不了什麼,但一群人能。”
他的手落在地圖上的一個點,廣西,潯州府,桂平縣。
“馮兄,咱們在這邊太熟了,熟人不好辦事,容易走漏風聲。”
“而且,這裡的人,大抵還能吃上一口飯,有飯吃,就不會想著改變。”
“要去,就去沒人認識咱們的地方。”
“去最窮,最苦,百姓活不下去,官府管不著,山高皇帝遠的地方,那纔是咱們的土壤。”
馮雲山的目光落在他手指的地方:“紫荊山?”
“紫荊山。”洪秀全說,“你之前去過,應該熟悉那裡的情況。”
“那邊有礦工,有炭工,有活不下去的佃農。”
“他們是這世上最想改變的人。”
“隻要有人給他們希望,他們就會跟著走。”
馮雲山沉默了很久。
“洪二弟,”他終於開口,“你說的那個夢,是真還是假?”
洪秀全看著他:“馮兄,真假重要嗎?”
“重要的是,三年後炮聲一響,這天下就要亂了。”
“到時候,有準備的活,沒準備的死。”
“你想活,還是想死?”
馮雲山與他對視了足足一盞茶的工夫,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三分苦澀,七分釋然,還有九十分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興奮。
“我活了三十五年,頭一回聽人把造反,說得這麼理直氣壯。”
馮雲山說道:“洪二弟,你說吧,咱們怎麼做?”
洪秀全在馮雲山家裡住了三天。
三天裡,他們幾乎沒怎麼睡覺。
把能想到的事都過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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