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覺,朱由校在這裏看了一天信。
衛時覺寫的並不多,或者說,衛時覺寫的時候,腦子裏的東西非常係統,寫的很快,隻給模版,不解釋原因。
有些行為還是表格,這東西隻有王覃理解,中間還摻雜王覃的幾封信。
工部、河工、地方屬官,根據衛時覺的模版,對照現實,反推根源,驚為天人。
官員嘛,向來是最聰明的那一類人。
這玩意又不是冶鍊、器械等專業技術,官員對組織的理解力更強。
很快,每個人都提供了一封看法反饋。
大夥坐一起對比、研討,再把商號叫來,幾百人參與的施工組織計劃,很快就定型了。
執行的時候,再不停反饋修正,完善起來更快。
河工學院參與了整個過程,總結歸納也很快,還有統一的衙門排程,應用更快。
這就是皇帝看到的情況。
哪怕施工現場比衛時覺想像的差很遠,也是降維打擊的東西。
文明的秩序之力完全轉化,現場應用,還是第一次。
朱由校當然要學習很長時間。
天黑了,皇帝請爺孫倆到寅賓館吃飯,沒有人陪伴。
葉毓德小心翼翼給倒酒,皇帝拒絕,主動給兩人倒酒。
“葉卿家,辛苦了,朕當初落水,隻是個遊戲,當時對卿家放心了,但也隻有揶揄,後來才反應過來,忘了說感謝。”
葉向高頓時激動的雙手發抖,“陛…陛下言重了,老臣…知足了,很知足。”
朱由校一口飲盡,又給兩人倒酒,“別緊張,衛卿家就沒你們這侷促勁,一家人嘛。”
葉向高嘿嘿笑一聲,“世上永遠沒人能比羲國公自信灑脫。”
朱由校搖搖頭,“卿家此言差矣,衛卿家生下來就那脾氣,他從不把皇帝當皇帝,也不把長輩當長輩。”
葉向高皺眉,“大逆不道!”
“這不叫大逆不道,他把長輩當親人,沒必要戰戰兢兢,你看他麵對英國公,明明很少接觸,卻很自然。
皇帝在他眼裏是苦差事,從幽獄出來的時候,朕一眼就看出來,他悟道了,對世間沒有畏懼,這玩意說起來簡單,做到很難,能有手段對應,更是聖人之功。”
葉向高點點頭,“陛下聖明,羲國公行為語氣隨意,但他有明確的底線,隻要不叛國,不害人,他無所謂,一旦觸碰,他嘻嘻哈哈格殺勿論。哎,英國公啊,微臣說句不該說的話,畢竟…不一樣,陛下還是赦免圈禁的好。”
皇帝莞爾,“畢竟是什麼?”
“回陛下,英國公是大明的一部分,換個人去做英國公,不見得比張維賢做的好。”
“是嗎?換衛卿家呢?”
葉向高一愣,“陛下此言無賴!”
皇帝乾笑一聲,對葉毓德舉杯,小姑娘慌忙起身喝下。
“葉姑娘,你寫了那些信,瞭解衛卿家嗎?”
葉毓德紅臉點點頭,“回陛下,民女一開始無法接茬,也不能回信,還是爺爺說,羲國公就那脾氣,不稱呼夫君,一切都結束了,他不會有任何情緒,民女會自困一輩子,隻要一直稱呼,他沒有斷絕回信,就代表接受了。”
“哈哈…”朱由校大樂,“不能把羲國公的性格告訴別人,這世界跟他對弈的人,沒人比他手段多,沒人比他更絕情,若純粹的善意,他從不拒絕。”
葉毓德屈身,“陛下謬讚!”
朱由校扭頭問葉向高,“英國公對衛卿家有善意嗎?”
葉向高一愣,“陛下,人始終是人。”
朱由校摸摸下巴,幽幽道,“朕覺得自己懂衛卿家,這種感覺很難解釋,就像葉姑娘寫信,永遠別指望羲國公解釋。
他不會解釋,因為解釋出來的東西無法傳承推廣,必須河工通過例項來反思,來應運,查缺補漏,最後形成規矩。”
葉向高皺眉,皇帝在告訴他,張維賢公私夾雜,對外甥孫純粹利用、又純粹打壓,衛時覺對英國公的反應則純粹的公事,舅爺的身份沒任何影響。
“陛下,人始終是人,羲國公有情有義,但隻對自己人,對官場又絕對無情,與…太祖無異,人心會恐懼,會變化。”
朱由校撓撓頭,“你這是瞎類比,太祖無情,是為了朱明傳承,羲國公無情,是為了架構傳承,為了華族傳承。”
葉向高眨眨眼,“陛下,這有什麼區別?”
“區別大著呢,家天下與國天下之別,他自己定的規矩,羲國公隻能傳承九代,你不知道嗎?”
葉向高笑了,“陛下,微臣還知道,侯爵六代、伯爵三代,所有人都知道,有人當回事嗎?羲國公故去,他的孩子當回事嗎?莫名低一階,所有的孩子都會聯合侯伯子嗣奪權,再說了,天下也不允許羲國公一係失權,若真當回事,天下大亂。”
皇帝哈哈大笑,“葉卿家,你這就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知道衛卿家因何製定爵位降階的規矩嗎?”
“他是聖人之心,為了天下萬民上升暢通無阻,人人如龍。”
“放屁!”朱由校直接罵出來,“人人如龍就是人人如蟲,衛卿家從不喊虛幻的口號!”
“陛下,這是他自己說的,讓爵爺後代不沉溺祖宗蔭恩。”
朱由校再次撓撓下巴,對葉毓德道,“你懂嗎?”
“回陛下,民女不懂官場之事,也不會想。”
朱由校擺擺手,“道理一樣,你已經非常熾熱的向羲國公談情了,他沒有回應過一句,他沒心思與一個未曾謀麵的人談細膩的心理活動。
但你爺爺懂羲國公的性格,你實際上是猜中了羲國公的性格,並不是猜中衛時覺的性格,這區別明白嗎?”
葉毓德猶豫片刻,“衛時覺什麼性格?”
朱由校指一指房頂,“衛時覺的性格很無所謂,他對任何事都無所謂,若沒有羲國公的身份,他什麼都不想管。”
“民女沒聽懂,公私分明不好嗎?”
“這不是公私分明,就是純粹的性格,或者說純粹的做人態度,他對權力沒有慾望,隻對人間有善意,他監國是為了讓人間有更好的規矩,而不是為了子孫傳承富貴。”
葉向高插嘴道,“這還是公私分明!”
朱由校白眼一翻,“哎呀,真笨,他允許帝位傳承,卻不允許皇權傳承,怎麼會允許監國傳承呢?他的孩子別說監國,連英國公、魏國公的權力都沒有。”
葉向高大驚失色,“他自己聖人了,天下卻完全混亂了。”
“所以啊,需要一個架構來傳承,一個穩定的、所有人參與的架構,而不是皇族、貴族、士族的架構。”
葉向高下巴都快掉下來了,“好大一個美夢,他以為人人擁有聖人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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