羲國公審案結束了,從巳時到申時。
問案、核對口供用了三個時辰,宣判隻是一句話,罵人就罵了半個時辰,罵的全城百姓啞口無言,但也罵的百姓肩頭輕鬆了。
一切既往不咎,比聖旨更好使。
戌時天黑,全城都是做飯的米香。
沒有喧嘩,沒有擔憂,家家都在計劃未來。
衛時覺吃飯後,想出去溜達溜達。
無定河在陝北劃了個大圈,西邊發源,先向北,榆林南下,幾乎是對向調頭,在綏米一段彎彎曲曲,流速卻很快。
冰淩在星光下閃爍寒光,流水聲嘩啦啦,格外清脆。
衛時覺邁步到銀川驛,在驛丞和驛卒戰戰兢兢的拜伏中,負手轉了一圈,沒說任何話,出門來到隔壁土地廟。
站門口向北望,隻有無盡的清冷和蒼涼。
天氣很冷,隻有李貞明跟著,看衛時覺一動不動的吹風,猶豫上前,
“夫君今日的神色很奇怪,好似解決了一個大問題,但更擔心了,您麵對東虜、麵對京城權爭、麵對番族都沒有如此沉重。”
衛時覺緩緩扭頭,看著披風中的李貞明,深吸一口氣,“這裏的風是冷的,是乾的,還有沙子,本來就讓人難受。”
“夫君原本是想大量遷民,現在無法大規模遷民了吧?”
衛時覺點點頭,“確實無法一次性遷走太多人,但陸陸續續遷走的人會更多。”
“為什麼?”
“打黑,一定要狠,被三人懷疑、被舉報,隻要是懶惰、不務正業,一律被流放。”
李貞明兩眼大瞪,“天朝何時有過如此嚴酷的刑罰?”
“嗬嗬嗬…”衛時覺被逗笑了,“夫人把打黑看成刑罰不對,百姓太愚昧,小偷小摸關押幾個月毫無效果,反而會鼓勵他們入獄吃牢飯。大規模用懲戒,是必要的教育行為,我又不會鞭笞,更不會挨刀,換個地方生活而已。”
李貞明還是猶豫道,“那到處是冤假錯案。”
“好極了,要的就是這效果,流放真正的盜匪沒任何震懾作用,流放大量冤鬼,才能達到震懾靈魂的作用,強製修正民風。”
李貞明皺眉,“夫君是監國,不應該對某個地域生出特別的情緒。”
“為夫說過,流放是換個地方生活。”
“可在百姓心中,流放是僅次於斬立決的重罰。”
“華族需要南北融合,需要各族融合,不是我需要。”
李貞明聽懂了,“夫君是為了未來,為何不明說呢?”
“為夫把貞明的孩子分到高原鎮守,你願意讓孩子去嗎?”
李貞明一愣,“為什麼?”
“夫人明知原因,還問為什麼,那你想想百姓,他們會願意嗎?百姓麵對未知,隻有恐懼,沒見過、沒聽過、不熟悉,官府說什麼他們都懷疑,第一步肯定需要強製。”
李貞明無語了,“夫君,這是兩回事。”
“那是夫人站的太低,任何人到為夫這位置,都會遷民。大明朝一直鼓勵遷民,在初期遷民後,卻再未組織大規模遷民。
歷代首輔明知癥結所在,卻無法調撥錢糧,無法同時說服皇帝、勛貴、地方配合,一拖再拖,最終醞釀了又窮又匪的民風。”
李貞明結結巴巴道,“這…這因果關係對嗎?”
衛時覺邁步,一邊走一邊說道,“夫人有沒有聽過一句話,湖廣熟,天下足。”
“當然聽過。”
“那你想想,為何大明朝的湖廣毫無存在感,湖廣稅賦本該僅次於南直,如今稅賦倒數,還得中樞支援。”
李貞明跟著走兩步,疑惑問道,“藩王太多?”
“不是,湖廣是太祖故意留出來的空地,給後世子孫留下的填民之地,天下遇到災荒,就向湖廣遷民。
可惜,大明朝二百年,官府再難組織明初那樣的遷民,湖廣很多地,從元代荒廢到現在,三百年重新歸荒蕪,水利失修,更沒人願意去了。”
李貞明莫名其妙,“那湖廣百姓為什麼不開荒?”
“除了定額稅之外,朝廷在湖廣有個濟民倉,戶部低價購買糧食,開荒不需要繳稅,卻必須低價賣糧給濟民倉,無論糧價多高,無論是否缺糧,開荒就有固定填額。”
李貞明哭笑不得,“怎麼感覺朝廷又當又立,既要又要,全是百姓的錯。”
衛時覺站在河邊,扭頭對她咧嘴一笑,“夫人再想想,為何流賊咬定朝廷會招安,為何天下人都肯定為夫會招安?”
李貞明恍然大悟,“大明朝的治民架構如此。”
衛時覺點點頭,“這是太祖的問題,他可以遷民,成祖可以遷民,其他皇帝根本無法遷民,除了大災,百姓被官府押著遷,隻要稍微有活路,就無法遷。
一切都被太祖定死了,大明朝軍戶最多的地方,不是九邊,是湖廣鄖陽府,全是從邊鎮遷過去的軍戶。
太祖給後世留下一個填民之地,卻定死了黃鱗冊,誰都不敢違反祖製,就算遷到湖廣,就算開荒種地,也是軍戶,開荒無稅,卻有填額糧,還不如不遷。
流賊知道他們會招安,天下也知道為夫會招安,但大明朝恐怖的在於:誰都知道招安沒用,卻依舊得招安,戶籍固定,改革無門,死路死路。”
李貞明大張嘴點點頭,“是啊,流賊就是軍戶,他們做軍戶活不了,這才做匪,招安還是軍戶,還是會反,誰都知道飲鴆止渴,卻誰都無法改變戶籍製度。”
“夫人現在繞過來了吧,取消戶籍區別,纔是為夫真正的改革,其他的都是捎帶,天下必須聽到、見到、摸到、深切感受到真正的全民籍秩序是什麼樣子,才能推廣革新。”
“夫君這麼說,妾身就明白了,治亂先治籍,沒有榜樣,隻能強行製造榜樣,否則永遠無法邁出第一步。”
“全民籍沒夫人想的這麼簡單,為夫一麵抬高雜籍、一麵削掉士籍,好處未顯現,阻力先生仇,所以隻能區域性試驗。
在江南,全民籍的阻力來自士族,對待士族,他們比你還會說,但抽刀子就可以,大軍進駐,上砍下削,封閉改革;
在西北,軍戶更多,全民籍改革,軍戶首先失餉,他們不相信官府,也聽不懂大道理,第一反應不是有田,而是失餉後對未來的莫名恐懼。
人一害怕,就會產生破壞欲,會千奇百怪尋找安全感,小偷小摸都是輕的,匪性會進一步高漲。
這是個過程,起步就得強力控製,此時此刻,江南的那一套完全無用,沒人開口反對,卻人人被未知的恐懼驅使作亂,這時候必須狠,不服管教的一律流放,才能把阻力變為融合。”
李貞明撓撓頭,“治國真難啊。明明為了百姓好,卻不得不先發狠治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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