肅王朱識鋐與掌教祁閱山震驚對視。
是啊,雙方平時做生意,聯絡習慣了。
下意識避諱皇帝,上山卻忘了避諱羲國公。
祁閱山摸摸額頭,“感謝丹增族長,現在不可能返回,就當拜見,以示真誠。”
丹增搖搖頭,“掌教,您靠近大山,咱們也常做生意,小人不知其他大寺的情況,但您肯定無法做主河州,否則東山的馬十七不會到卓尼。”
祁閱山臉色一冷,“丹增族長何意?”
“掌教別生氣,您麵見羲國公,要麼告狀、要麼請封、要麼哭訴,總之要給羲國公找事,讓他管理河州。
這樣才能反向證明您完全忠於朝廷,若您就這樣保持大師的身份去拜見,若即若離,豈非刺激羲國公用兵?他可是監國,誰能給他擺臉?”
朱識鋐聞言大讚,“丹增族長睿智如明月。”
祁閱山卻皺眉,“道理沒錯,河州的寺廟已經與鞏昌府回回聯絡妥當,六萬教兵做後盾,我們與黃教結盟,要求皇帝下令,河湟兩地由我們完全治理,官府和衛所不得乾涉。”
啪~
丹增一拍手,“掌教,那您更不能代表河州與羲國公硬嗆,必須一紅一白,別人唱白臉,您得唱紅臉,哭訴請封,敘述河州百姓的苦難,這才能讓羲國公思考,全部敵對,形同叛逆,羲國公隻會考慮用兵規模。”
祁閱山笑了,“丹增族長,我們有回商,有大王,還有三十萬遷民,鄙人不可能與河州兩張皮。但還是感謝你,鄙人做個純粹的阿訇就好,什麼也不能說。”
丹增不知陝西如此複雜,他的計劃又失敗了。
無法從羲國公的手下脫身,還是會被裹挾。
但他獲得肅王和掌教重視,讓他坐下一起談論會盟事宜。
丹增才知道皇帝在漠南的行為,以及陝商、義兵、黃教佑寧寺、塔爾寺的計劃。
羲國公要同時治理漠南、甘肅、河湟,還向藏巴汗用兵。
根本不可能!
衛時覺計劃用招安的義軍製衡回回,人家已經通過陝商暗中勾連在一起了。
難怪肅王、回回、黃教、陝商如此大膽,竟然向朝廷要治權。
丹增想加入這個聯盟,但卓尼實力太弱,既不能主動,也不能被動,極其考驗腦力。
就在丹增苦思如何入手的時候,身後響起張存仁的聲音,“大王,夜深了,該回營了,明日黃昏前到卓尼大營,您得奔馬一天,不能休息。”
朱識鋐臉色一冷,“別忘了,你聽令於孤。”
張存仁拍拍金刀,“大王,您想好了再說。”
朱識鋐頓時大惱,“混賬東西,你敢拿著金刀命令親藩。”
“不敢,但末將有金刀,可以不聽大王號令,您若不回營,那就立刻出發,明日黃昏前不到卓尼大營,難免變為刀下鬼。”
“混賬…”
朱識鋐大怒,丹增卻突然起身,打斷肅王怒火。
“大王息怒,張將軍說話語氣沖了點,他在提醒您,夜宿他營相當於脫離大軍,他無法交代羲國公,您要麼休息,要麼與掌教到騎軍大營聊天,違令者斬,先死的是他。”
火堆前一時安靜,張存仁向丹增拱拱手錶示感謝,態度不言而喻。
朱識鋐眨眨眼,就坡下驢,冷哼一聲,“狗東西!”
準備向掌教告別,丹增又對祁閱山虛請,“掌教請,諸位大師請,騎軍大營更舒服,諸位可以暢所欲言。”
剛給朱識鋐一個台階,這話又把祁閱山架起來了。
祁閱山騎虎難下,思考如何拒絕。
張存仁也一擺手,“無所謂,請吧,大王的帳篷是儀衛司護衛,周圍有空帳篷。”
都這麼說了,祁閱山無奈,吩咐身後的阿訇留下,帶兩名學生到騎軍大營。
肅王和祁閱山都沒發覺,丹增邁步的時候,雙腿忍不住的哆嗦。
因為張存仁腰間掛著一個酒囊,他第一眼就看到了。
昨日才獻給羲國公,不可能出現在這裏,除非…
張存仁一邊走,一邊對丹增露出一絲笑意,看他走不穩,落後拉了一把,丹增一個激靈,跟著邁步。
羲國公說的對,這傢夥腦子和嘴皮子如閃電,轉的快,又沒有定性。
丹增嘴唇哆嗦,低聲詢問,“張…張將軍…”
張存仁伸食指在嘴前,噓~
騎軍營地,肅王大帳靠近裏麵,周圍六個小帳,大帳中間隱約透露火光,護衛在三十步之外。
朱識鋐笑著請三人入帳,丹增和張存仁都跟著。
大帳內的場景讓人一愣。
一個短髮年輕人在主位喝酒,正用刀割羊肉,旁邊坐著一名漂亮的藏女。
撲通~
丹增下跪,“拜見姑父!”
衛時覺抬頭,大口咀嚼,戲謔看著眾人。
朱識鋐震驚過後,感覺像是偷雞被捉,訕訕一笑,“時覺怎麼突然下山,沒有聽到聲音啊。”
衛時覺打了個飽嗝,沒有搭理他,看著祁閱山,“你是回商子弟,到教團學習歸來?”
祁閱山強忍震驚,扶胸躬身,“河州祁閱山,拜見羲國公!”
“免禮,你是歸國的哈智?”
“是,鄙人河州回商出身,外出學習十年,歸國二十年,忝為南山掌教,河州八寺之一。”
“不錯不錯,河州八寺沒有完全被色目人掌控。本官知道,蘇菲導師多批入境,西域所有大師和哈智均源自四大蘇菲教團,布哈拉納格什班迪教團、也門蘇哈巴教團、巴格達嘎迪裡教團、波斯庫布拉維教團,祁先生源自哪裏?”
祁閱山更加震驚,胸膛起伏三下,很快躬身,“回羲公,鄙人乃布哈拉納格什班迪教團,西域一半人出自布哈拉,在瓦剌、亦力把裡、葉爾羌有講經院。”
衛時覺摳摳鼻子,“出國也沒走多遠啊,為何不去麥加?”
“回羲公,二十年前,奧斯曼與波斯薩菲王朝正在戰爭,鄙人無法通過。”
“你還是不懂地理,向北繞一下,從裏海完全可以進入,奧斯曼國教同樣是遜尼派,教法不同,但不會阻攔朝聖之人。”
“回羲公,哈薩克汗國、克裡米亞汗國、羅剎人在草原同樣作戰。”
“是嗎?羅剎人都到哈薩克地界了?”
“回羲公,他們比您想像的更遠,已經到阿爾泰了,與瓦剌多有摩擦。”
衛時覺點點頭,“祁閱山,你是明人嗎?”
“回羲公,當然是。”
衛時覺起身,邁步來到幾人麵前,咧嘴一笑,
“本官與夫人打賭,丹增一定會想辦法與馬十七分開,因為他害怕與河州勢力敵對,卓尼沒實力與二十萬人作對,本官贏了。
本官再次打賭,肅王會把屬於大明的掌教帶出河州,因為他是親王,哪怕雙方做生意,共同出賣大明利益,也不會與色目人處朋友,皇室和漢人的一點小驕傲,本官又贏了…”
衛時覺伸手製止他們接茬,繼續說道,
“本官第三次與夫人打賭,明人的掌教見到本官,也隻會禮貌客氣,不會談任何實質性內容,因為他不瞭解本官的力量,不敢脫離教團,本官還是贏了。
現在本官第四次打賭,明人掌教聽聞本官知曉教團之後,已經明白本官掌握了河州虛實,朝廷不可能容忍教兵存在。
那他就會敘述河州部落的繁雜,敘述河州百姓的苦難,敘述番回被衛所欺壓的歷史,企圖矇混過關。祁先生,現在你告訴夫人,本官贏了嗎?”
祁閱山臉頰跳動,用最大的忍耐剋製震驚,微微躬身,“羲公當然贏了。”
衛時覺輕笑一聲,“本官當然贏了,本官一直在贏,否則本官早死了。”
衛時覺一邊說,一邊踱步到旁邊,彎腰拿起一支箭,是藏人狩獵的寬刃箭。
食指彈一彈箭頭,淡淡開口,“祁先生,本官上山,才發現藏弓是最好的獵弓,犬牙交錯之地,人人善於狩獵,想必你見識過丹增的腦子,他狩獵的本事在山上無敵,所以卓尼完全控製了洮州。
但很可惜,他的智慧止步於此,本官也狩獵,狩獵天地,狩獵江山,今日讓你見識一下本官的力量,信不信,本官僅此一箭,即可變出千軍萬馬,定鼎河州?”
祁閱山盯著寬箭,無法言語,衛時覺盯著他的眼睛,淡淡等待回應。
大帳一時安靜,肅王突然笑著抬手,“時覺…”
一道寒光閃過,肅王笑臉消失,低頭看著胸口,箭頭插入心臟,劇烈的疼痛讓他無法呼吸,兩眼全是死亡的恐懼…
汩汩汩~
寬刃放血很快。
撲通~
肅王仰頭栽倒。
啊~
丹增驚恐大叫,手腳並用後退。
祁閱山身後的兩名學生立刻上前護著他。
衛時覺淡淡一笑,指著肅王道,“張存仁,你來彙報皇帝和羲國公,肅王被馬十七留下的人和不明勢力刺殺,丹增和祁先生見證整個過程,本官即將下山調查,為大明親王報仇!”
張存仁躬身,“末將遵令!”
說完掏出一個竹哨,咻咻吹起來,大營頓時響起號角。
馬十七的隨從和教兵隔著騎軍營地,大聲聒噪詢問。
嘭嘭嘭~
密集的火銃聲,在山裏格外響亮。
僅僅十幾息時間,山穀突然安靜,隻剩下馬鳴聲。
衛時覺回頭踹了一腳瑟瑟發抖的丹增,“乖侄,頻繁選擇是種病,會把你困在做狗的泥潭中,永生永世別想自主。當你有一定實力的時候,要學會堅持,學會不離不棄,到時候你會發現,自主存在於內心。”
丹增無法接茬,腦子完全僵了,外麵有多恐怖的力量,才會瞬間抹殺七百人。
衛時覺向同樣獃滯的楊九招招手,準備離開,臨出門拍拍僵直的祁閱山,
“哈智、掌教、大師、教長、導師,對我來說都是個數字,你能活著,是因為你是明人,你甚至不需要多聰明,老老實實做那支箭!蘭州見!”
親衛牽來戰馬,衛時覺已經上馬,祁閱山衝出大帳磕頭,“小人恭送羲國公!”
“哈哈,夫人看看,本官又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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