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時覺好像明白楊九在說什麼了,略顯苦惱。
自卑的人很敏感,過度解讀,分不清好壞,就會誕生敵意。
一路到分水嶺頂端,南邊腳下一條清澈的河水,向西北傾斜而下。
山穀中有大量綠草,遠處一條山脈如同白牆。
山頂已經白雪皚皚,更遠處是隱約幽深的高原。
東邊是蒼翠,西邊是溝壑,北麵是廣闊蒼茫的黃土高原。
居頂而望,如神臨凡,又如昇天,好似臨空展翅,遨遊天地。
勃勃生機、壁立千仞、蒼茫廣闊、寒蟬死寂…
生機與寂滅同在,寬與窄兼蓄,高與低相融。
這地方空間感太強了,前一瞬間,能清晰找到自己在天地中的位置,下一瞬間,又覺得自己就是天地,正經歷千年風霜蕩滌。
【有機會去一二階梯過渡的地方,一定要登山,坐車不行,天氣晴朗時,山頂絕美,讓人扔掉煩惱,瞬間經歷千年,又瞬間激昂奮發,那種通透感太爽了,無法形容的美妙】
衛時覺在山頂駐留了很長時間,大軍都到尾巴了,他還沒有動。
楊華上前躬身,“羲公,咱們該走了,天黑要到岷州。”
此處能看到岷州城,很小的石頭堡。
衛時覺手指跨過岷州,指著南邊白色的山脈,“本官知道,那是迭山,翻過去就是迭部,再翻一座山,就是若爾蓋。”
楊華大讚,“羲公識地本領無雙。”
衛時覺又指著山脈東邊,“本官還知道,那裏有一個天險鐵尺梁,最刺激的山路十八彎,過去就是臘子口,一個不到三丈寬的山穀,隻要扼守,川西和果洛的土司就無法進入岷州。”【長征臘子口戰役所在,通過就進入甘南,對手就是身邊的卓尼楊土司】
楊華眨眨眼,“羲公,那裏的衛所早撤了,隻有岷州堡還有千餘人,他們也不算班軍,完全是商號的夥計。”
衛時覺深吸一口氣,扭頭下山,耳邊是洮河嘩嘩的流水聲。
夕陽西下,遠處的雪山果然變成了金色。
河穀仰望大山,十分逼仄,讓人莫名煩躁,不由得加快馬速。
黃昏,大軍來到岷州衛兵堡,一個長二十裡,寬五裡的河穀,洮河從西來,又向西去,在這裏直接回頭。
山穀就能跑馬了,明天可以到卓尼。
岷州兵堡有兩個,山上隻能看到一個。
方圓百丈的兩個石頭兵堡,一南一北,互為犄角。
山穀中很多零散的石頭房子,大約百多個帳篷,身穿黑灰羊皮的百姓,在石頭牆後看著大軍,非常警惕。
穀地應該有很多肥沃的土地,剛剛收割,讓衛時覺略感欣慰,漢人至少沒有完全失去土地。
兵堡前空地,上百人迎接,有漢人也有藏人。
“末將岷州衛指揮使龐騰龍,拜見羲公,拜見王上。”
衛時覺沒有下馬,淡淡看著他們,旁邊的楊華道,“羲公,這是大小楊土司,朝廷冊封都督同知,岷州本地乃納馬番族,其餘人是沙馬土司、蔥灘土司、壓塘土司等,有十八族,每家大約千人,西邊還有一支韃靼人,但在山裏,隻有四百人左右。”
衛時覺回頭,“這麼多族?不是藏人?”
“是,都是安多藏人。”
衛時覺看著兵堡搖頭,“龐指揮使,本官為何沒看到家眷?”
龐騰龍下意識回頭看一眼,連忙躬身,“回羲公,家眷大多在漳縣東南山腳,不在驛道邊,您可能沒看到。”
“他們為何不上山?”
“回羲公,下山過冬去了,春夏也在山上。”
“河穀的地是漢人在耕種,還是藏人?”
“回羲公,都是漢人在耕種,但藏人提供耕牛,土司也分一部分收成。”
【龐氏是自主留下的人,崇禎九年,李自成聽說漢人逃上山,岷州富裕,帶人來搶劫,藏人跑了,龐氏拒絕投降,也拒絕提供物資,軍戶全被殺了,李自成拍拍屁股,留下一片死寂】
衛時覺下馬,向他額頭一指,“本官饒你失土死罪。”
龐騰龍撲通下跪,“謝羲公!”
“兵備道呢?”
“回羲公,兵備道已空缺二十年,朝廷安排的人沒有來,都辭官了。”
衛時覺點點頭,向兵堡旁邊的一個大帳篷一指,“誰家營地,去看看?”
一個土司跳出來,舌頭生硬,“羲公,寒舍簡陋,髒了您尊貴的身體!”
“別害怕,本官隻是看看,帶路!”
他邁步,其他人隻能跟著,親衛快步上前,到周圍搜尋了一下。
帳篷很大,至少有八間房大。
衛時覺邁步進入,與印象中差不多,鋪著毯子,牆上有棉布絲綢,還有不少紅櫃子。
裏麵至少有三十個人,六個女人,其他都是孩子,趴在地下頭也不敢抬。
他們不是跪,就是完全趴著行禮。
楊華說這是小楊土司的帳篷,衛時覺並沒有接茬。
出門繞過帳篷,纔看到五十步外一個石頭坑裏的牛圈,對麵是牧民。
石壘矮牆、刺柴環繞,裏麵大約三百頭牛馬。
衛時覺順著小路下高台,直接跨過牛圈,來到對麵石砌的小院、夯土矮房。
還沒進去,幾個髒兮兮的百姓雙手合十,直接趴在地下。
衛時覺掀開厚厚的氂牛皮門簾進門,忍著刺鼻的味道環視一圈。
石頭火旁邊一圈羊皮大袍子,有幾塊肉乾。
剛才土司的帳篷有一個銅佛,這裏是個木佛,旁邊有簡易經幡、瑪尼石(嗡嘛呢叭咪吽六字真言、佛像、經文的小石頭)、小唐卡(捲起來的布繪),供奉的酥油。
衛時覺看一遍出門,楊華、龐騰龍、眾土司大氣不敢出。
衛時覺也沒理會他們,繼續向西,連著把這一排十幾家夯土屋子看完。
裏麵都一樣,百姓的表現也都一樣,院裏趴著,動都不敢動,更別說談話。
衛時覺看完後站在房子前的石台,麵對洮河。
月色出現,非常透亮,指著河穀的莊稼地問道,“這裏種植什麼莊稼?”
龐騰龍連忙上前,“回羲公,岷州土地肥沃,扔了實在可惜,大約兩萬畝田,主食乃粟、黍、甜蕎、燕麥、青稞、有時也能種點春小麥,產量極低,雜糧乃豌豆、扁豆、胡麻榨油喂牲口,蘿蔔、蔓菁、蔥蒜、芥菜,無法種青菜,小塊地種點大麻、和染布的藍靛。”
“軍戶都變成商號夥計了?”
“回羲公,隻為養家餬口,兄弟們也去不了別的地方,最遠去玉樹。”
“你是世襲指揮使?”
“不敢,末將隻是世襲千戶,未曾離開,總兵衙門給了個指揮使職位,沒有治民權。”
“龐將軍,本官為何沒看到寺廟?”
龐騰龍指著東南道,“寺廟在山裏,距離不遠,得翻越兩個山頭,對麵有兩個帳寺。”
衛時覺眯眼,看到二百步外的山體陰影中,兩個黑色的氂牛大帳篷,旁邊有六個小帳,立刻動身邁步。
帳寺隨牧民營地而動,主帳篷約三丈直徑,高一丈,牛毛繩十字拉固,木樁釘地,門朝東南,避風雪、迎晨光,帳門掛彩色氆氌簾,帳外立4根經幡柱,係五彩經幡。
周圍小帳乃僧舍、庫房、廚房,內部設佛壇,銅質釋迦、觀音、宗喀巴像,配唐卡、酥油燈、銅壺、凈水碗,壇後掛大型釋迦牟尼、護法唐卡。
佛壇前鋪毛氈,置長條誦經墊,掛哈達與小經幡,柱側堆經卷。
衛時覺摘掉帽子,沒有踩經幡繩,更沒碰供品,對著幾名趴著的喇嘛道,“紮西德勒!”
帳內安靜的幾人齊齊抬頭,充滿震驚,喇嘛連忙起身,從經幡柱拿過一個黃色哈達,雙手舉頭頂彎腰敬獻。
衛時覺不可能彎腰讓搭脖子,直接拿到手中,喇嘛又大禮參拜。
楊華在身後道,“羲公,紮根喇嘛向您獻上最真誠的敬意,牧區歡迎羲國公,歡迎尊貴的天朝大臣。”
衛時覺笑著拍拍紮根肩膀,識相的傢夥,扭頭出了寺廟。
這一連序列為,跟隨的土司等人臉色慘白。
衛時覺一邊走一邊問楊華,“土司害怕什麼?”
“回羲公,他們生怕說錯一句話,您剝奪他們在這裏放牧的資格。”
“你家是這裏的霸主,對吧?”
“回羲公,家裏二十年前也很分散,侄孫歸屬黃教後,寺廟幫忙,很快歸攏十八營,確實是洮州和岷州最強的土司,有下官在固原,卓尼從未對大明不敬。”
“為何藏人把部落分為十八這個數字?”
“藏人部落的營地,都是三六九的倍數,平時分散為十五個營地,有三個應急備用營地,以應對天氣災害或牧草變化,十八這個數字,不僅對應十八羅漢,還對應大帳寺的小帳數量、佛堂的十八手印、十八大論。”
衛時覺搖搖頭,“你沒說對,十八這個數字是從吐蕃五茹、六十一東岱演化來的,茹就是行省、東岱就是千戶,一茹十東岱,一東岱十個千戶,一個千戶一個部落,一個營地五十丁,千戶直屬二百五十人,你算一算,剩下的就是十八個營地。”
楊華沒有反對,也沒有贊成,你是國公,你說了算。
衛時覺邁步到軍營中間的大帳,沒有聽到回答,扭頭一拍楊華的肩膀,差點把他嚇死,
“楊華,你們忘了自己的傳承,你在漢地很久,有沒有發現一個痛苦的現象,你們藏人自己的歷史,還得從漢書上尋找?”
“回羲公,確實如此,下官收集很多川陝地方誌,才能追溯到藏人的歷史。”
“既然如此,何必如此?”
楊華沒聽懂,不敢瞎接茬,“請羲公明示!”
衛時覺一擺手,對一路跟著沉默的孫傳庭和盧時泰道,“本官不可能與他們交流,你們與龐指揮使聊聊,與土司和喇嘛也聊聊,問問他們到底害怕什麼。
今日中秋佳節,賜岷州衛百匹棉布,二十匹絲綢,賜岷州番族百斤茶葉,你們來分發給他們,記住,是分給牧民,不是土司。”
龐騰龍帶土司連忙躬身,“謝羲公賞!”
衛時覺和李貞明回大帳,眾人齊齊拍拍胸口,仰天出了一口氣,平生第一次感受天國恐怖的威壓,太可怕了。
孫傳庭和盧時泰對視一眼,莫名其妙,“龐指揮使,他們害怕什麼?”
“回兩位大人,羲公兩千精銳,刀箭鎧甲齊全,火銃彈藥充足,橫掃整個安多,山上作戰很麻煩,土司不可能有應對之力,也不敢悖逆,失去肥美舒適的牧場。”
“胡說八道,這裏是大明屬地,羲公來巡視,不是來立威。”
龐騰龍和楊華齊齊道,“巡視不就是立威?誰不識相,誰就是一堆屍體。”
孫傳庭差點栽倒,你們怎麼如此大的戒心,完全無法捏合的思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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