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傳庭說累了,不知盧時泰明白了沒有。
治國很難,若沒有例項支撐,隻可意會,無法言傳。
朱由校在大同,親口說悟了就悟了。
在羲國公眼裏,皇帝悟了一半,一旦驕傲,很容易自困,所以寫信語氣很不善。
在王象乾等人眼裏,皇帝就是聖人。
已經千古難得,確實不能過分要求。
孫傳庭反正對羲國公很佩服,一邊小心翼翼維持現狀,避免大規模血腥,一邊還要旁敲側擊,讓一部分人先開智。
有力不亂使,是真英雄。
早上起床,看盧時泰的黑眼圈,孫傳庭笑了,多想一想是好事。
出發的時候,又看到皇帝的黑眼圈,這是縱慾了。
集寧到歸化二百裡出頭,皇帝想挑戰一下騎軍的極限速度,下令今晚去歸化宿營。
初秋適合奔馬,中午翻山之後,進入大黑河流域。
一路上牧草旺盛,風吹草低見牛羊,到處是零散的牧民在放牧。
遠處的陰山抵擋寒流,青山綠水,黑牛白羊,帳篷羊圈,看起來比宣大山區放牧的漢人富足很多。
但一切物資到草原都會翻五倍,這些牛羊換到的物資很有限,牧民的生活又差漢人太多。
朱由校一路跑,一路看,非常淺顯的看懂了邊商繁盛的原因。
邊貿五倍大利,兩頭扣剝,士族、將官、邊商賺走了利潤,朝廷啥好處沒有。
下午太陽剛落山,騎軍繞過一個山坳,麵前豁然開闊。
右側巍峨的大山,左側一望無際的平原。
山腳下一排排房子,周圍全是莊稼地。
河邊星羅密佈的帳篷,牛羊在低頭啃草。
西邊的天空一片紅色,又跑了兩刻鐘,天地完全一體。
落霞與孤鶩齊飛,景色壯觀,美極了。
西側是歸化城,更遠處是黃河、前套大沼澤。
水天一色,大海是藍的,河套是紅的。
朱由校沉溺於美景,騎軍轟隆隆收馬蹄,麵前的驛道,大約萬餘人站在原野中。
袁崇煥帶著五千執役,阿巴泰帶著三千騎軍,與順義王卜失兔帶著東中西土默特十二部、以及鄂爾多斯酋長迎駕。
“微臣恭迎聖駕西巡。”
朱由校沒有搭話,驅馬到右邊,繞著五個人轉了一圈。
皇帝第一次見喇嘛,與奏報上一樣,紅袍、大珠、黃帽。
個個一臉橫肉,大肚腩,生活相當舒適。
袁崇煥連忙上前,“陛下,這是土默特順義王請奏、烏斯藏哲蚌寺委派,主持河套所有寺廟事務的慧贊大師,也是大召寺堪布(主持),後麵的是翁則(領經師)、格貴(鐵棒喇嘛)、強佐(大管家)、紮倉堪布(佛學院主持)。”
幾人對朱由校躬身,嗡嗡嗡說了幾句藏語。
卜失兔連忙道,“大師恭迎陛下,大明萬歲。”
朱由校哼一聲,“強佐?這職位很有意思,強大的佐貳官?”
袁崇煥立刻道,“回陛下,強佐既俗務大管家,負責寺廟土地、草場、佃戶、農奴、錢糧、寺產修繕、僧眾食宿,外接佈施、朝貢物資。”
朱由校瞥了一眼袁崇煥,“你可真是個好巡撫,來幾天了?熟悉了嗎?”
“陛下謬讚,微臣到河套十天,一切順利,羲國公曾言寺廟不準治民,微臣全叫了回來,如何安排,還需陛下聖諭。”
朱由校再次掃了一眼,暗罵你這個棒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竟然當著皇帝的麵,說寺廟有人負責土地、草場、農奴、物資。
懶的交流,一踢馬腹,向歸化而去。
孫傳庭盯著慧贊看了一會,此人能安靜等待,沒有逃跑,不亂做事,足見在河套的威望,應該是個難纏的人。
皇帝儀仗到歸化城,已經天黑了。
城牆上篝火點燃,整個城散發金光。
歸化乃萬曆賜名,蒙古語呼和浩特,青城之意,皇帝絲毫沒看出青色的意思。
騎軍從南門而入,城內的景色讓朱由校眼神發直,難怪從外麵看著金光閃閃。
歸化城本來就不大,西側是順義王府,東側是酋長居住,北側是寺廟,南側是侍衛軍營。
聽起來似乎很正常,但城內全是寺廟大堂,不如叫歸化寺。
袁崇煥又從後麵跑上來,“陛下,大召寺乃主寺,又叫無量寺,神宗皇帝賜名金佛寺,歸化城內有七大召、八小召,共十六個寺廟。”
“全是酋長家廟?”
“回陛下,不是家廟,但紮倉堪布的佛學院,貴族纔有資格做僧侶。”
朱由校聽懂了,這就是家廟,黃金家族的家廟,“袁卿家,巡撫衙門在哪裏?”
“回陛下,北郊有大片房子,商號貨棧駐地無數,微臣把衙門設在北郊,聖駕應到王宮。”
朱由校第二次暗罵袁崇煥是棒槌,竟然把衙門弄到城外。
武監很快接手王宮防務,過兩道門後,裏麵掛著很多紅布,還有喜字。
朱由校很快反應過來,這裏有自己的一個妃子。
衛時覺指定的人,俺答汗與三娘子的曾孫女,連續三代都是蒙漢聯姻,西土默特的公主。
王宮大殿不比皇極殿小,座位甚至比禦座還高。
朱由校邁步到主位落座,文武齊齊躬身行禮,“恭喜陛下,賀喜陛下!”
卜失兔笑道,“族妹是土默特美人,懂漢字,懂農桑,素囊台吉的掌上明珠,能侍奉陛下,土默特之福。”
跟著的慧贊又嗡嗡嗡說了一串。
卜失兔連忙翻譯,“回陛下,歸化城無量寺乃主寺,還有席力圖召,乃活佛駐錫地,並稱漠南兩寺,西土默特有美岱召、五當召,是三娘子的棲息地,西部核心。
大師說族妹是美岱召之後,菩薩轉世,蒙漢藏三族友誼的象徵,祝福黃金家族與大明皇帝,今日喜事,蒙漢風俗皆有,寺廟當誦經祝福。”
呼~
朱由校喘了一口粗氣,明顯生氣了,但大殿昏暗,也看不出臉色。
王象乾、武定侯等人也很不悅,別說皇帝,任何一個爵爺都是納妾。
涉及河套歸治,他們不好開口,朱由校調整情緒,一擺手道,“誦來聽聽!”
卜失兔翻譯之後,慧贊立刻與身後五人坐下,開始誦經。
嗡嗡哞哞吽吽~
低沉的梵音在大殿震蕩。
卜失兔等土默特酋長一臉莊重。
文武對視一眼,莫名煩躁、刺撓。
朱由校雙眼低沉,太陽穴咕咚咕咚跳,就算是喜事,皇帝怎麼會遵循黃教的禮儀,此乃強迫。
誦經時間很長,過了一刻鐘,皇帝的怒意突然消失,從卜失兔等人身上看到了不一樣的東西。
卜失兔在宣府快被大軍嚇死了,回到歸化,突然來了精神,懼意消失了。
誰給他的膽子?
一路行來,皇帝認為河套最大的問題是農牧矛盾。
不用問,一定是。
山腳土堎全是莊稼地,河邊肥沃之地反而全是牲口。
袁崇煥把衙門弄到北郊,就是明證,他一來就妥協了,對黃教秩序的妥協。
如今再看卜失兔,皇帝終於明白衛時覺所言的根本原因。
天下神棍千千萬,仗著神佛壓製皇權。
這是個利益關係,儒家也獲利,當然會放縱三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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