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歷史當然難不住兩人,孫傳庭和盧時泰對視一眼,快速思索皇帝何意。
朱由校微笑看著他們,太陽從地平線升起,山穀霧氣濛濛,彩虹非常壯觀。
百姓好似習慣了,來來去去忙碌,沒時間抬頭注視天空。
彩虹與海麵日出一樣,很快消失,朱由校悠悠道,“又要下雨了吧。”
盧時泰下意識抬頭看一眼天空,“回陛下,可能南山有急雨,滹沱山穀窄,兩側山高,東邊日出西邊雨、山頂瓢潑山腳淋,乃夏季常景。”
孫傳庭躬身,“回陛下,《史記》《漢書》中稱匈奴為北虜、胡虜,中原與北方衝突加劇,漢武帝大將衛青、霍去病把胡虜打的狼狽西逃,官場才將奴的貶義附會到族名上,有蔑視、卑賤之意。
鮮卑乃東胡音譯,原作犀比、師比,同理,因南北朝時期,鮮卑與漢人對立,才將卑字義加入族名,卑微、地下之意。
《周書·突厥傳》載,其先世居金山(阿爾泰),工於鐵作;金山狀如兜鍪(戰盔),突厥既兜鍪的音譯。厥本義乃挖掘石頭,引申為氣逆。
韃靼,唐代稱為達怛,是突厥治下的遊牧部落名稱,屬於突厥語自呼,本意是勇敢的人、強者,是該部落的正麵自稱。
蒙古帝國建立後,漠北未被直接統轄的遊牧部落仍被稱為達怛,後經西域、中原的音轉,定型為韃靼。
韃字,乃唐代為譯達怛新造專用字,靼本義是柔軟的皮革,二者組合無任何強大、勇猛的字義,純為轉音的漢譯。”
盧時泰跟著道,“蒙古本稱蒙兀室韋,後稱為蒙古,大明立國,蒙古分裂為韃靼、瓦剌、兀良哈三部,其中韃靼部是黃金家族嫡係,實力最強、與大明接觸最多,便用韃靼代指北元,既不是整個蒙古族,也不是某個部落,屬於傳承的稱呼。”
皇帝笑了,眼神都是笑意,“兩位卿家得出什麼結果?”
孫傳庭躬身,“回陛下,中原認識遊牧部落,從卑賤到頑強,從喪家之犬、到狗皮膏藥,鮮卑進入中原被吃掉。
到蒙古再次進入,中原終於認真對待北方,不再視為純粹的蠻夷敵人,開始想辦法主動融合,太祖華夷一家,靖邊大成,到如今的土默特試驗,既為教化拓土。”
“孫卿家認為,教化可以拓土嗎?”
“需要時間久遠,需要靡費浩大的國力,反反覆復很難控製,一旦大明內部出現波折,會引起一連串變化,最終為他人作嫁衣,且難免被權爭引誘,土默特既教訓。”
“孫卿家理解了關鍵,怎麼辦?”
孫傳庭深吸一口氣,“教化為先、軍事為先都不對,教化與軍事一起行動,是唯一的快速辦法,需要絕對的執行力,血腥與寬容同在。”
“善,這就是衛卿家的策略,一手大棒,一手甜棗。你可別傻乎乎去他麵前說什麼妥協,瞭解一下他的實力、他的格局,才能理解他的策略。”
孫傳庭猶豫片刻,疑惑問道,“陛下,四麵同出,哪來的實力?”
“孫卿家對照一下朕在宣大的行為,中樞已經掌控關鍵財權,正在全麵掌控武權,對中原採取擱置、溫水煮青蛙的辦法,這與歷朝歷代的立國、爭霸策略完全相反,”
孫傳庭眨眨眼,“陛下,羲國公的軍力和財力明顯力竭,為何如此清新脫俗的詭辯?”
嗯?!
皇帝愣了一下,哈哈大笑,“聰明人會自悟,若悟不通,聰明人就會自誤,有些事情可能超過你的想像。
朕現在有五萬萬兩現銀,控製十五萬萬資產,水師二十萬,騎步二十萬,執役河工二十萬,羲國公隻讓一半騎軍入關,大軍還沒動呢,單純軍事上說,他頂多用了三成力,依舊無一合之敵。”
孫傳庭驚詫於皇帝的實力,不可置信問道,“羲國公真掌控了江南的資財?”
“是啊,沒有運輸回京而已,開錢莊才能讓財富轉起來,皇城要銀子也沒用。”
孫傳庭由衷而贊,“陛下胸懷天地,羲國公海納百川。但微臣難以相信,羲國公如何在短時間內擁有如此多的強軍,這需要時間。”
朱由校淡淡道,“給百姓希望,百姓還以力量,你認為的時間,對他來說不過一句話。”
孫傳庭腦海轟隆一聲,眼神大亮,揮拳激動道,“羲國公已掌握力量源,無論遇到何種情況,隻會越來越強。
難怪天下皆敵,卻不屑動手,微臣站在當下看未來,先外後內,再內再外,羲國公站在未來看當下,實際上是內外同步。”
朱由校對孫傳庭很快理解策略源很滿意,“同樣的問題,羲國公做父親的時候,他還是個小小的護衛頭領,而他的回答是:殺死世界!孫卿家,明白你們的區別了嗎?”
撲通!撲通!撲通!
孫傳庭感覺自己心臟大跳,耳目突然豁然開闊,躬身大拜,“陛下的家事乃國事,羲國公的家事乃華夷一體,臣的家事乃代州一地,更多人的家事…就是家事。”
朱由校連連點頭,“孫卿家果然理解了,這就是朕與羲國公不會權爭的原因,羲國公的家事比朕想的更大,所以他不是大明之臣,他要重塑華夷族譜,所以血腥與寬容同在。
無論先外後內、還是再內再外,從他的思維格局看,內外沒任何區別,所以他既與天下為敵,也放任天下之敵。
他牢牢掌控結局,可以精準殺逆,是天下需要一個血腥的過程來開智,不是他需要,但他不允許任何人乾擾結局。”
孫傳庭笑了,“微臣何其有幸,竟然能影響羲國公的大結局。”
朱由校點點頭,“至於孫卿家的疑惑,羲國公如何避免未來成為英國公,朕絲毫不擔心,衛卿家起步就不是英國公。
他不屑於貪墨,不屑於自持,不屑於營造,甚至不屑於立府,他的四民之策、皇帝功德位論述,都能看出來,他在努力帶天下跳出家國興亡的桎梏。
有民心傍身,有天下公德良心跟隨,誰都擋不住,朕不去擋,朕還是朕,朕若去擋,民心會引燃二百年膿瘡,瞬間燒死大明,這麼簡單的道理,不用試。”
皇帝是真看好孫傳庭,真想重用孫傳庭,生怕他因小事釀大禍,才如此苦口婆心。
孫傳庭麵色潮紅,“聖君在位,必出聖人,天下幸甚,微臣幸甚…”
旁邊的魏忠賢一直在警惕掃視四周,突然對武監招手低呼,“過來,圍在陛下身邊,佯裝閑聊!”
盧時泰和孫傳庭疑惑回頭,十幾名武監快速到旁邊,靠著皂莢樹,背對官道,佯裝閑聊,把三人完全擋住。
魏忠賢非常大膽,拉著孫傳庭與皇帝同坐,如同一團人,皇帝瞬間就不顯眼了。
二百步外的北麵官道,來了四匹馬,兩人儒袍,兩名親隨,緩緩前行,四處張望觀景。
他們故作鎮定,神色悠閑,朱由校卻一眼看出色厲內荏。
“嗬嗬…陽武侯夠敏銳,朕還沒帶觀眾去大同,他就跑了,丟棄了代王和麻登雲,他身邊那個就是陳長偉吧?”
魏忠賢點點頭,“不該這麼點人啊,探子說至少三百人。”
“或許在後邊,或許去了蔚州,他們要去太原,短時間不會再次涉足九邊,看來蔚州的力量也蟄伏了。”
孫盧兩人一頭霧水,皇帝指一指麵色陰鷙的人,“孫卿家,此乃陽武侯,英國公的女婿,衛卿家的表姑父,如果說蔚州是後軍的勢力範圍,那控製之人一定是陽武侯,他詐死京城,也有自己的家事要做,衛卿家不在乎,默許他串聯反對者。”
孫傳庭懂了,“羲國公在避免擴大血腥。”
馬背上的兩人瞥了一眼皂莢林,對聚集閑聊的軍戶沒絲毫興趣,從林外官道緩緩通過。
陳長偉壓製心中的激動,“侯爺,太大膽了,萬一被武監認出來,就糟糕了。”
陽武侯嘴角浮起一絲弧度,“賢弟別慌,咱們沒想到皇帝突然到代州,這時候返回去、或停留在驛道,都會顯得特別,隻有繼續南下,纔是燈下黑,皇帝連續奔馬,不可能早起。”
陳長偉竭力裝作好奇,一邊掃視守備衙門,一邊擺手拒絕官道邊攬客的夥計。
就像出門的官宦之家,或者遊學的大族士子,交通要道的代州常見這類人。
四騎逐漸通過北麵官道,到岔路口。
薛濂吩咐親隨去買點乾糧,確定沒有被發現,臉上掩飾不住的蔑視,“賢弟,天下大著呢,家家都需要傳承,皇帝在此停駕,百姓依舊如常,可見皇帝與百姓很遙遠,這就是咱們的機會,驅使千家萬戶為家事而動,就能變成咱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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