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能感覺到,孫傳庭與朝中的大臣截然不同。
四民之業,他直接抓重點,沒有所謂的尊卑之別,高下之分。
如此務實又銳利的臣子,確實有超越王象乾、萬世德的底蘊。
“孫卿家,羲國公說過,南方產糧,北方製器,糧養萬民,持器護國,中樞調控,物資流轉,削富補貧,抑製豪強,生生不息,你怎麼看?”
“回陛下,羲國公所言乃總策,先賢有言,靠山吃山,靠海吃海,萬變不離其宗,民生匯聚既朝務,民事、兵事、商事、工事既萬事,陰陽調劑,聖賢也。”
“孫卿家如何看待陝西剿匪。”
“陝地之匪,非皆悍寇,饑民不得已而起,間有邊軍潰卒、礦徒雜處其中,聚則為匪,散則為民,看似勢眾,實則無紀、無餉、無固巢。
其患不在眾,而在散。陝地千溝萬壑,賊兵流竄於山林,府縣兵弱,難以圍殲,若稍緩剿,彼則裹挾更多饑民,漸成氣候。
以臣之見,剿陝匪當棄分兵追剿之弊,行扼險圍堵、剿撫相濟之策:
其一,以三邊精銳扼守險隘,斷賊兵出路,防其擴散,此為鎖陝固邊,不使匪亂溢位,禍及天下;
其二,擇知兵之將,統勁旅清剿腹心之寇,專攻賊首,勿戮脅從,凡降者免罪、給糧、遣歸鄉裡,分化其眾;
其三,整飭陝地衛所,誅潰將、肅軍紀,令府縣守令各守其土,與兵丁聯防,無使賊兵有可乘之隙。
剿匪之要,不在盡殺,而在速平,遲則匪勢大,陝地亂,中原便失其屏障,賊兵長驅直入,天下震動。”
皇帝笑了,孫傳庭依舊脫離不了傳統想法,但這才正常,不是人人有衛時覺空間上的眼光,事事從大格局考慮。
“孫卿家,陝西匪患分兩股,一股大約六萬人,已到延安與西安交接,未進入關中,未脫離大山,高舉迎革大旗,禍亂鄉野。
還有一股,分四隊,大約八萬人,已經到臨洮地界,他們大多是回回,禍亂慶陽、平涼、鞏昌,但他們不攻城,隻劫掠鄉野富戶,同樣高舉大旗。兩賊差別在哪裏?”
“回陛下,微臣認為無區別,饑民嘯聚,行事惡毒,斬其首、絕其念、賑其災、興其業,精兵突進,安撫隨行,田業共舉。”
“孫卿家如何看待教坊?”
“回陛下,回回乃明人,陝西多為漢民,區別而待不妥,或誅或饒均不妥,此乃人性,越是異鄉異民,越不能區別,容易從上而下產生隔閡。”
皇帝托腮想想,輕笑道,“孫卿家,朕也是這麼想的,但別人並不這麼想,盧卿家曾在臨洮,想必瞭解西北,你如何看。”
盧時泰躬身,“回陛下,孫傳庭所言,既臣之所見,朝廷處於變革與保守的激烈交鋒,臣等在鄉野不敢忘君事。
臣反覆思之,陝西雖窮,其位在天下之腰脊,腰脊不寧,全身皆病。周、秦、漢、唐皆以關中定天下,非徒因其形勝,亦因其民悍、其地固,能為中原之蔽也。
今國家多事,遼東剛平,中原民生未蘇,魯直河患,若陝西再亂,賊兵據關中,東則河南、山東震動,南則湖廣、四川驚擾,北則蒙古部落或乘隙入寇,朝廷陷兩線、甚至三線作戰,兵餉俱竭,天下危矣。”
“哈哈…”皇帝大笑一聲,“餉足夠,兵乏力是假象,兵事不是人數對比。”
“回陛下,就算羲國公以一當十,以一當百,兵事難決萬民,剿匪易,平亂難,若陝西沒有駐軍,甚至難以過渡。
當今而言,改革已開,中原其次,剿匪為重,此臣之所以瀝血進言,願陛下急剿陝匪、善養陝民者,非為一省之安,乃為天下之安也。
陝西不可亂,亂則天下亂,此乃萬世不易之理,伏乞陛下聖斷,剿撫並舉、養剿合一,保陝地之安,固中原之基,則宗廟社稷幸甚,天下蒼生幸甚!”
朱由校撓撓頭,“你這臭毛病又來了,別唱高調子,朕得先解決雁北,你們在這裏聚集,必定是商議朝務,說出來朕聽聽,你們準備站哪邊。”
李弘謨立刻道,“回陛下,臣妹乃盧時泰之妻,堂妹乃孫傳庭之妾,臣確實商議朝務,準備整訓三千班軍,待朝廷召集令下,前去陝西剿匪。”
“原來你們是一家人,誰說朝廷召集邊軍剿匪?”
“回陛下,陝西缺兵,延綏和寧夏班軍在西南剿匪,必定調山西鎮班軍,微臣願前往。”
“別人都在躲事,你為何如此著急?”
“回陛下,剛才孫傳庭已說過,代州田業已到極致,商業萎縮,軍餉久缺,凋敝之始,防患於未然,微臣必須去剿匪,否則鄉土難免掙紮,進而生亂。”
朱由校才反應過來,幾人根據周邊的情況,預判了大局,提前佈局求生。
皇帝沒說話,郭正中躬身道,“陛下,代州之事,微臣治民之幸,鄉紳與將門同心協力,盡忠國事,濟養鄉民。”
朱由校擺擺手,“此時此刻,山東騎軍已經到豫陝邊界,騎軍沒有出擊,是為了收集訊息,徹底剿滅向關中流竄的這一支匪亂,而朕需要去解決回亂。
陝西民困地貧是真,但匪亂不能慣縱,你們看到的是生存問題,確實不錯,但朕要解決腦子的問題,腦子若想不通,思維若不在正路,做再多也是白搭,哪怕給他們授田立業,早晚是一群禍害。”
四人對視一眼,郭正中疑惑問道,“敢問陛下,思維不在正路乃何意?”
皇帝遙指雁門,“問的好,向北看!”
四人下意識瞥一眼巍峨的山脈,又齊齊低頭。
大堂安靜幾息,孫傳庭疑惑開口,“陛下,羲國公需要陝西的人口?絞殺匪首,流放從犯?”
“說對了一點點,還是腦子的事,陝西有格底木教派,有高原的喇嘛,各族混居,漢民漢製可以妥協,但不能被壓製,當漢民被寺規壓製,期望受寺廟保護的時候,人心的分裂已形成,此乃大患。”
孫傳庭眨眨眼,“陛下,此乃急功近利,這問題不應該列入當下的計劃,隻要認同華族大義,認同大明正統,可以適當妥協。
若恢復明初的朵甘、哈密、亦力把裡,宗教問題依舊存在,中樞鞭長莫及,更加消耗國力。就算大明軍威十足,殺過葉爾羌、瓦剌,抵達唐朝崑崙、碎葉之地,宗教還是存在。
或者再遠一點,它也不可能消失,反而會把教民衝突帶入腹地,隻會榨乾大明的國力,幾十年後,還得回縮。
兵威拓土乃下策,對待宗教,必須教化,微臣所言開拓草原、高原、西域商路更合適,先彼此瞭解,慢慢遷民,帶出習俗,加入統治,漢化歸治。”
皇帝同樣眨眨眼,孫傳庭確實說過,後續手段沒有明示而已,士大夫就這樣隱晦。
“哈哈哈…”皇帝突然大笑,“孫卿家認為無法同時做,那是你對羲國公的手段不瞭解,在你看來需要百年之功,他隻需要三五年。
你們的思路和想法其實一模一樣,隻不過在你腦海裡需要百年,而他壓縮為三五年,朕聽起來才會有偏差。”
孫傳庭震驚道,“陛下,教化如何能用三五年達到百年之功?換腦換血,都需要時間,朝廷用了六十年,都沒漢化土默特。”
皇帝微笑,“可以,因為朕有足夠強的大軍,有足夠多的銀子,一手大棒砸,一手甜棗喂,背後還有儒士宣傳治國術,五年就能歸治西域和高原,禁絕宗教乾擾法治。”
孫傳庭還要說,皇帝突然起身,“李卿家準備北上,盧卿家隨駕,孫卿家馬上回京,去看看羲國公在做什麼就明白了,你們需要把計劃同步一下,朕在大同等你,快去快回,咱們一起去剿匪,你以後駐守陝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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