剿匪大營歡聲笑語。
朱燮元沒有廢話,令屬官和杜文煥核對名冊,立刻全額發餉。
白桿兵大隊在遵義,由秦翼明率領,並不在北線。
朱燮元請馬祥麟入帳,很是興奮,給馬祥麟介紹起戰場,
“如今北線是邊軍,貴州方向乃巡撫蔡復一,總兵傅宗龍、魯欽,雲南方向乃巡撫閔洪學、總兵謝存仁、沙源土司。
老夫是四川巡撫兼五省剿匪總督,大明優勢乃指揮統一,劣勢乃山地攻堅慢、分兵防堵致兵力分散,奢安逆賊裹挾烏撒、沾益土司兵,熟悉山地,兵力集中。
少保餉銀解燃眉之急,馬都督一回來,大軍有攻堅兵力,隻有破開一個山關缺口,邊軍可以迅速控製,老夫有信心在半年內滅匪。”
馬祥麟看一眼母親,糾結撓撓下巴,“朱軍門,末將說句話,少保的餉銀是給白桿軍和邊軍,雲貴本地兵馬和土司兵,還是靠後的好。”
朱燮元和秦良玉齊齊一愣,“何必厚此薄彼?他們都是大明士兵。”
馬祥麟深吸一口氣,“這個…說起來有點複雜,不是不給他們餉,是不想讓他們搶功,不知朱軍門如何看待朝廷議政?您上奏了嗎?”
朱燮元吭哧笑了一聲,“老夫是紹興山陰縣人,家裏都被改革了,現在問這個有點扯淡。”
馬祥麟鄭重搖頭,“朱軍門,您還是給個態度,晚輩好判斷是不是與您交代。”
“老夫已經上奏了,建議朝廷看看十三府三年再說。就是應付差事,也可以說沒有態度。”
馬祥麟笑了,“少保果然猜對了,朱軍門在西南幾十年,堅持裂疆分治,為改土歸流奠基,少保說了,您與同鄉蕺山先生一樣,儒門儒士,卻極其討厭空談。”
朱燮元眉頭一皺,看向秦良玉,“是誇老夫嗎?怎麼感覺如此彆扭?”
“嗬嗬…”秦良玉大樂,“後輩評斷祖輩,聽起來確實彆扭。”
朱燮元點點頭,嘆氣一聲,“衛少保的出身不好,他一旦掌權做事,容易激發矛盾,與對錯無關,越做越激烈,可其他人又沒有武權,沒有改革的基礎。天道考驗大明啊,成則生,敗則亡。”
馬祥麟還是第一次聽人說衛時覺出身不好,一時有點懵,轉瞬反應過來,朱燮元是真正的明白人。
“朱軍門,少保說:朱燮元乃儒士中典型的事功型官員,無學派、無門戶、無朋黨、無鄉黨,功業優先、重實輕虛、以績定名,務實、乾實、堅實、定實。”
朱燮元捋著鬍鬚微笑,“這是誇人,老夫聽懂了。嗬嗬。”
馬祥麟輕咳一聲,“那晚輩就可以向您交代了,朱軍門,您與二十年前的王象乾、王新城一模一樣,新城公也是邊臣,務實幹員。
現在的新城公深陷黨爭,哪怕他竭力撇開,別人也不允許他脫身,一念誤終身,此乃大明官場,無論幹什麼事,最終逃不了被裹挾。”
大帳突然安靜,聽著外麵士兵領餉銀的熱鬧,朱燮元麵色凝重,秦良玉兩眼悲哀。
馬祥麟等了一會,主動開口,“朱軍門在西南二十年,堅持裂疆分治,因缺乏武權傍身,效果堪憂。
如今大軍存在,您勝利之後回京,就得選擇站隊,陷入權爭。若您辭官,後果更倒黴,明明是您為改土歸流奠基,最後免不得成為別人功績,您還會被踩一腳。”
朱燮元聽懂了,拍拍膝蓋,一臉唏噓,“天縱奇才果然不一樣,衛少保遠離西南五千裡,一針見血。”
“朱軍門此言差矣!”馬祥麟搖搖頭,“關外、西北、西南、東南,看起來問題不一樣,實則內涵完全一致,都是大明積累二百年的膿瘡,流出來一樣臭。
關外有韃靼人、有建奴,邊軍血流成河,威脅京畿,成為大明第一要務;西南遠離稅賦中心,遠離交通要道,好似宣慰司內戰,天下無感。
但您注意一下,大舅與二舅陣亡之地相隔五千裡,原因一模一樣,歸根結底,大明朝隻剩下正統名義,大到一省,小到一府,人心完全隔離,上到儒士、下到貧民,人心完全分層。
西北邊鎮較多,土地貧瘠,軍法擠壓二百年,儘是強人,一旦有點火星,馬上會爆炸;東南看似歌舞昇平,百姓照樣水深火熱,隻不過地理優越,未大片餓死,實則離心離德,更加不堪一擊。
大明朝內內外外,都到了儒學治國的極致,仁政的幌子之下,對外綏靖,對內剝削,天下百姓到了生存盡頭,變則生,緩則亡。
壞就壞在改革比開國還難,儒學正統名義之下,內憂外患激發的矛盾效果完全一致,別說少保革新,就算是皇帝革新,同樣是魑魅亂舞。
天下沉痾多年,緩治緩亡,但天下又無法瞬間變好,重病用急葯,新舊秩序激烈碰撞,必然會有劇烈的動蕩。
正確的做法,不要糾結於殺戮,而是精準滅殺居心叵測之輩,滅殺鑽營之輩,滅殺蠱惑百姓之輩。數量不是問題,目標纔是關鍵,為華族未來,吾輩不能自陷愚忠之義。”
馬祥麟說完了,遞給朱燮元一封信。
朱燮元閉目思索一會衛時覺的話,猶豫拆開信,是首無名詩:
悲歡離合共天下,黎血兵戈滿山河。
魑魅盈欲裂禮德,龍種飄零作楚囚。
朱燮元琢磨一會,遞給秦良玉。
老夫人看一眼,深吸一口氣,“龍種說的是華族黎庶,少保人困關外,放眼天下,大明江山確實不是一地一域的問題。
中樞早已失去調劑能力,內憂外患都會激發矛盾,改革更會激發,矛盾釋放出來,表象都是戰亂,歸根結底,皆因深層病源一致。”
朱燮元懂衛時覺在說什麼,猶豫問馬祥麟,“少保讓白桿兵剿滅奢安,秦夫人以功業聲望鎮守西南?”
馬祥麟點點頭,“是這麼回事,邊軍可以輔助,不可以在西南製造殺戮,雲貴土司不可以再立功,因為他們是未來改土歸流的目標。
西南傳承千年土司有五家,奢安被滅,乃他們自找,也是國朝震懾所需,必須有一個人來認領,少保不行,朱軍門也不行,隻有母親可以。
除五家千年土司之外,還有三百年以上土司二十多家,他們全是國中國,對百姓盤剝到極致,卻把禍亂釋放出去,掏空正統威嚴,必須滅魂裂疆,改土歸流,一勞永逸!”
朱燮元仰天讚歎,“未來清晰,可老夫不認為你們兩千人能一路推過去。”
“半個月之後,水師將會在漢江卸軍械,兩千朝鮮步卒加入白桿兵,表兄接受一部分,晚輩接受一部分,從東北兩線直奔主寨。
我們不是要殺百姓,而是要殺奢氏、安氏,用少保的話說,土司最懼之事,乃雷霆斬首,白桿兵要向西南展示快速滅族能力,震懾宵小,告訴他們,裹挾百姓死路一條。”
“少保是兵事大家,聽起來沒問題,如何善後呢?”
“歌頌奢香夫人!”
朱燮元一愣,“什麼?”
馬祥麟輕咳一聲,又拿出一張紙,“少保給了首歌,還寫了首駢文,為奢香夫人刻碑立廟。”
朱燮元再次展開:
烏蒙疊嶂,連青冥之浩渺;草海漾波,映碧落之清澄。
百裡杜鵑,綻丹霞於嶺表;千年驛道,貫黔蜀於雲屏。
龍場九驛,劈榛莽而成衢陌;鳳詔三章,息乾戈以靖蠻荒。
……
一女安邊,勝十萬貔貅;九驛通途,濟百世滄桑。
偉哉奢香,名垂彝漢;壯哉斯功,炳耀華族!
朱燮元哈哈大笑,“好,雷霆斬首,裂疆分治,咱們剿滅賊首,等待改土歸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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