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時覺說口乾了,喝口水,也讓禁衛趁機換批人。
百姓寧靜傾聽,這可是大儒都不說的實話。
可能說了李聞真和劉宗周,讓大儒純粹的敵意消散一點。
身後的人竊竊私語在交流。
台下有一個士子突然高喊,“少保,教義與儒釋道某些事一樣,您也說了,儒士二皮臉,與西士適配性差不多吧?”
衛時覺眼神一亮,他可沒安排人來捧哏。
眾人向水道邊看一眼,天色昏暗,也不知道誰家的小子。
衛時覺向他一指,“小子聰明,但沒意會到主體差別,確實某些表象一樣,內涵與儒釋道有根本區別。
儒可以成聖,佛可以成佛,道可以成仙。
儒釋道教導人,追求沒有上限。
與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的文明完全一致,祖先教導我們要奮鬥無止境。
而教義呢,上帝乃全能的唯一神,絕不允許其他人成神。
這種教義隻適配歐羅巴碎片地盤,為的是用血脈永恆固化出身。
為了讓貧民聽話,誕生了這樣的教義,欺騙貧民活著贖罪,死了可以上天堂。
領主是永恆的領主,貧民是永恆的貧民。
你聽明白了嗎?”
士子又問,“領主是永恆的領主?怎麼可能?”
衛時覺點點頭,“你認為不可能,那是你沒去過,高奇先生,你告訴士子,領主傳承多少年了?”
道明會高奇趕緊出來,“諸位,領主確實永遠是領主,歐羅巴很少滅國,王朝更迭,大多是親戚間更換,不是貴族做不了國王,像明太祖那樣出身的人,絕對不可能成為國王,更不可能成為皇帝。”
嗡嗡嗡~
士子們完全不可置信。
衛時覺壓壓手,“諸位,在衛某看來,信與否都無所謂。隻要你向善,信就信吧,算自我安慰。但這玩意絕不能用來做主流,更不能用來治國。
在中土,有人承認皇帝是永恆的皇帝嗎?朱明是永恆的朱明嗎?
不信皇帝是永遠的皇帝,才能鞭策皇帝專註治國,這道理很簡單。
誰願承認勛貴是永恆的勛貴?同樣沒有。
教義與我們的文明存在生死衝突。一旦與儒釋道同地位,一旦進入治國環節,中土必定支離破碎。
就這麼簡單,誰還有疑問?”
衛時覺看沒人回答,再次說道,“文明與文明之間,族群與族群之間。西方講適配,展示強大的攻擊性。儒釋道講融合,乃文明的防禦性,適應大一統秩序。
一方天性攻擊,一方天性保守。
哪有日日防賊的道理,人家都跨越十萬裡到身邊了,能一直防守下去嗎?
夫人剛才說,儒士天性二皮臉。
這不是單純的壞,它也有強的一麵。
讀書人經常說八個字,縱觀歷史、放眼天下。
文明傳承久了,事無新鮮,會讓人變懶惰,變麻木,放縱隱患,東虜就是如此。
地盤大了,東南西北都得兼顧,會強迫一部分犧牲、照顧另一部分,藉口大局著想壓榨,西南匪患就是如此。
長時間的強大,會帶來治理上的惰性,我們身在其中,就看到了絕對虛弱,治國一旦失衡,又開始輪迴了。
這種時間上深遠,空間上廣泛的思維,叫總觀。
書讀的越多,總觀能力越強,意誌不堅定的人,很容易忘掉本心,癡迷於鑽營,說到底,還是修身不夠。
聞真先生就能通過歷史人性規律,預測未來。
中土世間,強在總觀,弱在總觀。
歷史有舊智的時候,上下執行能力非常強。
歷史沒有舊智的時候,容易自己把自己捆住,懼怕試驗。
精於內治內鬥,弱於開拓創新…”
嗡嗡嗡~
士子們又忍不住開始討論了。
但這次連身後的人,也有股恍然大悟的感覺。
李聞真驚訝道,“少保讀書如此精道,令我等汗顏,總觀之言,黃鐘大呂,世間慧音,大宗師學問。”
趙南星也道,“確實有撥雲見日的感覺,單憑此道,補治國理論缺點,少保就算不超王聖人,也足可從祀文廟。”
衛時覺皺眉,你就這麼盼我早死。
聽士子議論一會,衛時覺擺手示意安靜,“教義神學、儒釋道,各有特點,要放在不同環境中對比。
不管如何,治國不是靠嘴,需要實踐。
法家就是祖先的實踐,工農商就是祖先的實踐。
革新,就是衛某的實踐,是大明的實踐。
歷朝歷代革新,都是為了百姓,不變即死,非變不可。
儒學弱於開拓創新,打壓開拓創新,這很不好。
舉個例子,徐光啟總結了番薯種植,非常好,但所有人都沒當回事,因為徐光啟裏麵的內容不新鮮,讓朝臣和天下都忽視了番薯推廣價值。
單看一件事,就能發現中土思維又強又弱、又試又怕的本質。
士大夫佔了世間資源,佔了地,有時間,有銀子去試驗,然後責罵沒有地,沒有銀子,時刻在掙紮求生的百姓不知進步、不知學習。
農學如此、工學如此、商道更是如此。
此乃炫耀自己,打壓百姓進步。
士大夫做事,得到一點成績,總是立刻定論,阻止別人試驗,強硬讓別人聽話,否則皇帝就是昏君,否則就辭官。
為何不繼續試驗呢?為何不繼續堅持呢?
番薯喜歡什麼肥料?雞、鳥、羊糞、人中黃,全部試過嗎?也許甘薯喜歡硫磺、喜歡火藥呢?沒試過,你知道嗎?
實學試驗,是一個永恆無止境的事情。
農民、工匠,在歐羅巴叫工程師,會地壟、會修水渠、會打魚、會鑄造,統統是工程師,這就是人家厲害之處,而大明卻把百姓當賤民,活該被利用。
某些被利用的人得到好處,還在幫忙打壓其他人。不用想也知道,這類人還是讀書人。
若讀書人不是官,那可能是在醉心學術,可他偏偏是官,這就有意思了。
一切問題,就在讀書人既要又要。
修身失敗的人很多,追逐名利很正常,一個追逐名利又善於偽裝的人,是偽君子,一個追逐名利又互相偽裝的組織,是禍國黨,一個追逐名利又精於偽裝的學術,是人間至惡。
革新,就是讓人各司其職,給人展示自己價值的機會,給人致富傳承的機會,讓世間財富流動起來,富國強國,讓華族突破文明桎梏。
今日到此為止,衛某再不會叭叭說教,明日開始執行,勞有所得,思有所獲,有用則用,無用則去,別把自己活成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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