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
「陸炳。」
「臣在。」
「跟朕去慈寧宮。」
角落陰影裡,少年應聲而出:「陛下,此時已經傍晚了,那位……怕是不太好相見。且方纔楊閣老遣人遞話,下個月殿試事宜,還需陛下……」
「日後的事情,明日再說。」朱厚熜打斷了陸炳的話,淡淡地開口道,「太後孃娘是先帝生母,朕登基月餘未曾和她一起吃飯,於禮不合。」
「陛下……這……」
「好了,你隨侍即可,不必多言。」朱厚熜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命令道。
他當然知道張太後不好伺候。
須知道,一個在宮裡活了幾十年、眼睜睜看著兒子死在自己前頭的女人,能好伺候嗎?
可有些棋,得趁早下。
晚了,就被人下了……
陸炳聞言也不敢再問,默默跟在朱厚熜後麵。
……
慈寧宮。
張太後獨坐暖閣,感到一陣孤獨。
兒子走了,那幫文官捧立新君如同兒戲,轉頭將她這個「聖母皇太後」晾在一邊。初一十五的請安成了走過場,連宮裡的太監都開始暗地裡對她呼前喝後。
「太後,陛下駕到。」
「什麼?!皇帝他來了……嗬嗬,來的好,本宮倒要看看,這位新君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張太後手上一頓,念珠「啪」地散落一地。她深吸一口氣,臉上恢復了一貫的冷漠。「請皇帝進來。」
朱厚熜踏入殿內,冇有急著行禮,目光掃過殿內陳設。
張太後的住處依舊奢華,但是那股「人走茶涼」的蕭瑟卻掩不住。
陸炳不動聲色地將殿內守衛、宮女站位記在心裡,無他,隻因為這是朱厚熜帶他來的目的。
「侄兒給伯母請安。」朱厚熜上前,行了個家人禮,沉聲道。
「皇帝免禮。本宮還以為,皇帝這一個月忙著理順朝政,忙著給大行皇帝守靈……」張太後端坐不動,目光冷冷落在朱厚熜臉上,疲倦道:「心裡早把本宮這個前朝的老婆子給忘了呢。」
張太後這話綿裡藏針,朱厚熜自然是聽出來了,他自顧自在下首坐下,給自己倒了杯涼茶,抿了一口。
片刻,方纔緩緩開口道:「伯母說哪裡話。朕登基以來,政務纏身,楊閣老他們催著定國策、平叛亂、開科考。」
「前幾日又在奉先殿為先帝守靈,今日稍得空閒,便趕來給伯母請安了。」
張太後冷笑一聲,手中佛珠又開始轉動。
片刻之後,朱厚熜終於聽到了張太後冷漠的聲音。
「本宮聽說,皇帝在先帝靈堂一待就是大半天,朝臣們都誇皇帝你純孝。本宮聽了,心裡也是欣慰的。」
張太後把「純孝」二字咬得很重。
你演給誰看呢?
朱厚熜沉默片刻,突然,他眼眶微紅,麵露鄭重之色哽咽道:「伯母,提起大行皇帝,朕……侄兒心中實在悲痛!大行皇帝英年早逝,正值大好年華。拋下伯母您,拋下皇嫂,孤兒寡母;侄兒每每想起,便若窴湯火,如刀絞一般啊!嗚嗚嗚……」
眼見朱厚熜泛紅的眼眶,張太後撚珠的手微微一頓。
這眼淚,真的假的?
「皇帝有心了。大行皇帝已經走了,你再哭,他也回不來的……」
朱厚熜擦了擦眼角,忽然壓低了聲音,麵露痛苦之色:「伯母,前天夜裡,侄兒給大行皇帝守靈堂的時候,突然做了一個夢。」
聞得此言之後,張太後撚珠的手停了,死死盯著朱厚熜。
朱厚熜還是一副痛苦至極的模樣。
突然,一個疲憊不堪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是張太後的聲音。
「什麼夢?」
朱厚熜目光變得空洞,一副認真的在回憶的模樣,正色道:「侄兒夢見大行皇帝站在雲霧之中,麵色蒼白,形容憔悴。他對侄兒說——」
說到這裡的時候,朱厚熜聲音哽咽,他暗自瞅了一眼張太後的神色,見張太後的目光直直地投過來。
他咬牙痛苦地道:「大行皇帝、大行皇帝……他對侄兒說:『弟弟,朕死得不甘心。病重那幾日,朕三次口諭要換太醫,楊廷和等人一句「宮闈之事,外臣不便乾涉」,硬生生擋了回來。朕不是病死的,是被他們拖死的。』」
張太後的臉色瞬間煞白。手中的念珠「嘩啦」一聲落在地上,滾出去老遠。
兒子病重之際確實提出要換太醫,這件事,她知道的。
但是,當時楊廷和以祖製壓了下來。當時她在簾後聽著,隻當文官謹慎。如今想來……
「大行皇帝……他還說了什麼?」張太後的聲音更加疲倦了一些,眼眶已經開始泛紅了。
朱厚熜冇有躲閃,迎著她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大行皇帝說:『朕這一生,快意恩仇,死而無憾。唯獨放心不下母後與皇後,孤兒寡母,日後恐受欺辱……』」
演戲的,都是演戲的!
誰知道這個時候,隻見張太後的眼淚幾乎就要湧了出來。
但是……被她死死壓住了!
「皇兄還說:『那群文官,名為忠君,實為誤國。他們一心架空皇權,要讓這天下姓文不姓朱。弟弟,你若有心,便替朕護著她們。切記,莫信文官,要有自己的刀。大明朝是朱家的,理當朱家人說了算,輪不到外人指手畫腳!』」
朱厚熜又哭哭啼啼地加了一把火。反正古人都是迷信的,不說古人了,就他那個前世的世界都有人大晚上路邊拜神拜佛的。
且說,他都這樣入戲了,要是張太後還不相信,他跟張太後他媽一個姓!
話音落下,張太後指節捏得發白,渾身都在發顫。
這少年的每一句話,都狠狠戳在她心上。
皇帝兒子欲換太醫之事,這個遠在安陸的侄兒居然知曉?!
至於文官誤國,這一點,張太後早就心知肚明瞭,早在明孝宗執政大明朝的時候,這種情況更是屢見不鮮。
那個時候,丈夫皇帝上朝隻能坐在龍椅上大眼瞪小眼,看著下麵的大臣起爭執。
現在,朱厚熜嘴裡的朱家執掌天下更是張太後所願……
「可他不過是個藩王入繼,為何偏偏要挑撥本宮與文官的關係?他到底圖什麼?」
張太後死死盯著朱厚熜,聲音沙啞地開口道:「大行皇帝病重時想換太醫一事,你是從何處聽來的?究竟是誰教你說的這些話?」
「回伯母,侄兒是夢見大行皇帝親口所說。」朱厚熜目光沉靜,冇有半分躲閃,「皇兄……皇兄他在侄兒夢中說的一字一句,我都記得清清楚楚,不敢忘啊。」
「伯母,這些事情無人教侄兒。皇兄的冤屈,還有他的囑託,我一個字都不敢忘!」
倒也不是朱厚熜故意欺騙這位後宮喪夫喪子的老貴婦,無他,隻因為要對抗以楊廷和為首的文官集團,必須團結後宮的力量。
當然了,對於正德皇帝要換太醫的事情,他也絕不能吐露實情;唯有託夢,才無從查證,無從辯駁。
有時候激化矛盾是處理複雜問題的手段之一呢。
說完了這些情真意切的話語,朱厚熜低下頭。
忽然,他的思緒驟然飄遠……
須知道,史書上所載的那些權謀往事,就連歷史上權傾朝野的張居正,他為了推行國策、抗衡朝堂阻力,尚且要放下內閣首輔的身段,與馮保等內廷太監暗中勾結,借力打力。
且說,他如今不過是個尚未站穩腳跟的新帝罷了:一無重臣支援,二無兵權在握,現在的處境比起張居正更為艱難……
現在來這麼一招:拉攏太後、聯結內宮,本就是帝王權術裡最穩妥的一步。
對於些許善意的欺瞞,這種小事情在穩固皇權、守護朱家天下的大局麵前,根本不值一提!
……
張太後沉默許久,她心裡不確定皇帝是不是在賣慘?
她緊緊盯著朱厚熜,也不知道他說了什麼,隻記得文官不讓兒子皇帝換太醫的事情了……
忽然,在這時候,有一個聲音,好像隔著歲月的煙塵,幽幽地在張太後耳邊響起:「母後,朕想換太醫……」
是皇兒最後的日子!
他就那樣躺在床上,麵色蠟黃,枯瘦的手緊緊攥著她這個母親。
一遍遍地哀求:「母後,朕想換太醫……朕不想死……」
她瘋了一樣衝去找楊廷和。
朝堂之上,這位權傾朝野的首輔,卻隻重重跪在地上,一臉正色,「太後,太醫已是天下名手,換也無益。宮闈之事,外臣不便乾涉。」
她信了……
她竟真的信了!!
如今這少年一句話,便將她內心的自欺欺人,狠狠戳破。
皇兒死得不甘。
皇兒在夢裡,都在訴冤!
楊廷和他們怎麼敢的?!
「就算你說的都是真的……本宮憑什麼信你?信你坐穩皇位之後,不會像那幫文官一樣,轉頭便將本宮拋棄!你連『母後』都不肯叫我一聲,你讓本宮如何信你?!」
不多時,朱厚熜聽到了張太後痛苦不堪的聲音。
空口白話,已然無用。
朱厚熜起身走到張太後麵前,解下腰間一枚羊脂玉佩。
這是他做興王世子時的舊物,隻雕蟒紋,不飾龍形。
朱厚熜輕輕將玉佩放在案上。
「伯母,這是侄兒為世子時的舊佩。今日留在慈寧宮,算作憑證。」
「朕明白您的疑慮。換作是朕,也不會輕信一個連『母後』都不肯稱的人。」
他微微一頓,聲音沉了下來:「朕不稱『母後』,並非不認您,而是不能認。一旦認了……朕的生父便成皇叔,生母便成叔母。」
「侄兒請教伯母了,朕難道要為了皇位,連親生父母都棄之不顧嗎?先帝在天有靈,會願意見到一個忘本棄親的君主嗎?」
話音落下,張太後微微一怔。
這話竟戳中了她心底最軟最痛的一處。
她的皇兒,平生最恨的便是忘恩負義、背祖棄親之徒!
當年劉瑾仗著寵信禍亂朝綱,皇兒一旦識破他的真麵目,便毫不猶豫將他淩遲處死,半點情麵也不留。
如今這少年,寧肯揹負非議,也不肯為皇位改口棄親,這份守本之心,正合皇兒生前脾性。
少年雖然不肯低頭改口,卻偏偏透著一股至情至性,反倒比滿口順從的文官可信得多。
張太後看著那枚溫潤的玉佩,又看著朱厚熜沉靜的眼神。
如果皇帝要害她,不必說這些掏心之語;要想奪權的話,也不必自揭難處。
大行皇帝夢中相托,想來,並非無由。
積壓日久的委屈與悔恨驟然崩決,淚水奪眶而出。
張太後一把抱住朱厚熜,失聲慟哭:
「皇兒啊……我的苦命皇兒啊!你死得好冤啊!楊廷和,你這殺千刀的,你還我兒子——」
哭聲震徹殿內,宮女太監嚇得紛紛伏地,大氣不敢出。
過了,演戲過頭了!
朱厚熜任由張太後抱著,輕輕拍著她的後背。
神色溫軟,內心清明。
………
哭了許久,張太後才漸漸收淚,紅腫著眼望著朱厚熜。
緩緩地開口道:「陛下既說會護著本宮與皇後,可……陛下如今尚無子嗣,將來這江山……」
朱厚熜等的便是這句話。
他斂去神色,語氣鄭重道:
「伯母放心。待朕的後宮側妃有孕,第一胎便過繼於大行皇帝名下,承續皇兄香火。如此,既全兄弟之義,也安大行皇帝在天之靈!」
張太後猛地抬頭,眼中瞬間迸出狂喜。
過繼?
新皇的長子,過繼給她的兒子?!
那她便有孫兒了!
這大明皇位,兜兜轉轉,有可能還是回到她兒子一脈……
不多時,朱厚熜這才聽到了張太後不冷不熱的聲音。
「陛下……此言當真?」
「千真萬確。此乃朕夢中應承先帝之事,絕不敢失信。」
「好!」張太後終於麵露一絲微笑,緊緊攥住朱厚熜的手開口道:「皇兒在天有靈,定會庇佑陛下萬歲無憂!」
「伯母,如今宮中忠於大行皇帝的舊人,正遭文官排擠清洗,若不早作保全,必成大患。朕想請伯母,今夜悄悄將餘下八虎舊人召至乾清宮。朕有要事,問及先帝臨終諸事。」朱厚熜溫和地道。
張太後此刻因為「孫兒」之諾重逾一切,當即點頭道:「好!本宮即刻安排他們見你!」
「有勞伯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