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閣。
「元輔,之前陛下他主動提殿試,這可是好事啊……怎麼看你現在還是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眼見楊廷和一副唉聲嘆氣的模樣,蔣冕不由得疑惑問道。
「好事?哪有什麼好事了。」楊廷和揉了一下眉心,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自言自語,「須知道,陛下登基已經一個月餘了,但是朝廷官員的奏疏,他居然留中不發。對於立後之事,更是一拖再拖,什麼都不管,什麼都不問;前些天忽然主動問起殿試——敬之,你不覺得太巧了嗎?」
聞言,蔣冕不由得一愣:「元輔,你的意思是……」
楊廷和擺了擺手,冇有讓他說下去。他大步往內閣值房走去。
見到此狀之後,蔣冕、毛紀、梁儲連忙跟上。
……
值房裡,楊廷和坐在案前,沉默了很久。蔣冕坐在對麵,大氣不敢出;一旁,毛紀站在窗前,背對著兩人。梁儲坐在角落裡,一言不發。
「元輔,」毛紀終於忍不住轉過身來,「陛下要開殿試,自然要開。可他之前在乾清宮,分明是在拖延立後之事。您為何不繼續勸諫?」
楊廷和看了他一眼:「勸?怎麼勸啊?之前你們也都聽見了吧,他說大行皇帝未下葬,現在立後不合禮製。我還能說什麼呢?」
毛紀欲言又止。
楊廷和給自己倒了一杯茶,一飲而下:「陛下要開殿試,對於天下的讀書人而言自然是好事一件……可殿試之後,新科進士入朝,這些人冇有根基,冇有靠山,最容易成為誰的人?」
毛紀聞得此言之後臉色微微地一變。
楊廷和死死看著他,沉聲道:「陛下手裡冇人,所以要找人。這是人之常情。可他找的人,會不會在朝堂上替他說話?這一點,你我都擋不住啊。」
蔣冕低聲道:「元輔,那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楊廷和的聲音忽然冷了下來,「殿試可以開。考官是誰,名次怎麼排,授什麼官——這些事,纔是要緊的。」
話音落下,楊廷和走回案前坐下,拿起筆,在紙上寫了幾個字,又劃掉。
眾人見到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下一盤很大的棋。
「考官的人選,內閣來定。一甲三人,二甲若乾,三甲若乾。卷子由考官先看,名次由考官先排;陛下要改,可以。但改幾個,怎麼改,改完之後怎麼授官。這些事,得我們內閣來定。」
「嗯,進呈前十名的卷子,必須先過內閣的眼。至於那些偏遠省份、籍貫不明、或是文章風格過於跳脫的……內閣自有辦法,讓他們『名落孫山』。」
「毛紀你說的對極了。而且,我已經密令通政司,將各地舉子入京的名單,特別是那些南方士子,尤其是湖廣、江西一帶的,給我盯緊了。若有可疑之處,立刻回報。」眼見毛紀領會了自己的意圖,楊廷和不由得暗自伸出一個大拇指。
蔣冕生怕皇帝也有對策,他深深地吸一口氣,開口道:
「元輔,若是陛下執意要改呢?」
「他要改,就讓他改。一個三甲進士,提到二甲,一個二甲進士,留在京城。我看他能翻出什麼浪花來?」楊廷和笑了,淡淡地說道,「敬之,你記住,這天下不是一個人能說了算的。陛下要找人,就讓他找。找來了,能不能用,用不用得住,那是另一回事。」
蔣冕點了點頭,不再說話。
毛紀也轉過身去,望著坐在角落裡的蔣儲,三人始終一言不發。
楊廷和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一個新帝,一個孤零零的少年,身邊除了黃錦那個蠢貨,還能有什麼?
「元輔,」毛紀是楊廷和的堅定支援者,也是內閣中少有的實乾型人才。他側頭看了一眼麵色凝重的楊廷和,忍不住問道:「既然您擔憂陛下著急開殿試,是為了挖掘他自己的心腹人才,那之前在殿上,您為何表現得如此激動?甚至有些……迫不及待?」
楊廷和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不悅地說道:「用齋,你裝什麼糊塗!」
毛紀突然抿了一口茶:「元輔,我是真不明白!聽到陛下說馬上開殿試的時候,我還真冇有想那麼多……」
「陛下看似貪玩,實則滑得像條泥鰍。他越是表現得不在乎,越是想把這攤子爛事推給我們,我等越不能讓他如意;我等表現得越是急切,越是把『殿試』當成天大的事,他纔會覺得,我們上了他的當,以為他終於肯『乾正事』了。」
毛紀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笑嗬嗬地看著楊廷和:「原來如此!閣老是想讓他放鬆警惕,以為我們被他牽著鼻子走?」
「這隻是其一。」楊廷和又倒了一杯茶,眼神銳利,慢悠悠地開口道,「其二,也是最重要的,我要看看,他到底想從這批進士裡,撈出誰來。」
「如果他隻是想走個過場,那便由他。可如果他真有私心,想在殿試中提拔私人……哼,那便觸動了文官集團的根基。屆時,我手中這份『先帝遺詔』與『祖製』,就是懸在新皇帝頭頂的利劍!」
話音落下,楊廷和又緩緩地閉上眼睛。
腦子裡不知不覺就想起了正德皇帝……
要知道,當年的那個少年好像十五歲登基,也是意氣風發,也是不甘受人擺佈。
後來他建豹房,寵太監,自封鎮國公,把朝政攪得一團糟。
這個新來的少年,會走正德的老路嗎?
楊廷和心裡有些冇譜,但他知道,他和內閣不會讓正德的事再發生一次!
……
朱厚熜剛走出乾清宮不遠,正思索著是先去坤寧宮「蹭飯」,還是先去奉先殿「納涼」,迎麵卻撞上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大膽!你這小廝!差點衝撞陛下大駕!」隻見那人低著頭,走得很快,差點撞上朱厚熜。黃錦臉色一變,正要嗬斥,那人已經撲通一聲跪下了。
「內臣……奴婢該死!奴婢驚了聖駕,請陛下恕罪!」
朱厚熜停下腳步,目光落在穀大用那張佈滿討好神情的臉上。
歷史上的「八虎」,在正德朝作惡多端,但在他這個穿越者眼裡,這些人的價值不在於善惡,而在於「有用」。
朱厚熜臉上浮現出一副天真無害的笑容,那是他在黃錦麵前經常「表演」的招牌表情。他走上前,親手虛虛地扶了一下穀大用。「穀大伴,快快請起!先帝在時言你『恪謹忠貞不渝,可計大事也』!如今見你精神矍鑠,朕心甚慰啊!」
此言一出,穀大用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先帝朱厚照是什麼人材啊?
那是個玩世不恭、連龍椅上都敢養豹子的「馬上天子」是也!
且說先帝在的時候,那個恨不得把皇宮改成動物園的頑童?他會誇自己「恪謹忠貞不渝,可計大事」?開什麼玩笑!
須知道,先帝生前對他和張永、魏彬等人,那是呼來喝去,稍有不如意便是廷杖伺候。
所謂「忠貞不渝」,不過是他們這群閹人為了保命不得不做的姿態;至於朱厚熜嘴裡的所謂「可計大事」,那就更是笑話一個了!
無他!隻因為先帝的大事,從來都是他自己說了算,幾時聽過他們這些奴才的?
腦子裡想到這些事情的時候,穀大用抬起頭,一雙老眼死死盯著朱厚熜。
眼前的少年皇帝笑得人畜無害,眼神清澈。
可穀大用在這宮裡摸爬滾打幾十年……
他不知道皇帝是在演自己,還是出於別的什麼目的。
就在穀大用內心琢磨著該如何回話時,朱厚熜卻冇看見他的異樣,拍了拍這個大太監的肩膀,命令道:
「對了,穀大伴,你辦事朕放心。明日,你把宮裡頭所有的太監,不管是司禮監的、禦用監的,還是惜薪司的,統統給朕請到乾清宮來。朕要親自問問,他們這宮裡的冰塊是怎麼個採買法,銀子又是怎麼個花法!」
說完,朱厚熜不等穀大用反應,便瀟灑地一甩衣袖,在黃錦的簇擁下揚長而去。
「請……請所有太監?」眼見朱厚熜走得冇影子了,穀大用不禁喃喃自語,臉色慘白,「這……這是要乾什麼?是要清算舊帳?還是要立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