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先殿旁邊的偏殿,正德皇帝的靈柩停在這裡,朱厚熜已經在靈堂待了大半個時辰,一動不動,一副麵色哀慼的模樣。
朱厚熜從乾清宮的朝堂議事結束後,並冇有立刻回自己的住處。無他。隻因為按照規矩,新帝需為先帝守靈,可這守靈之地——奉先殿旁的停靈暫安所,他卻覺得是個「好去處」!
「陛下真是純孝之人,在先帝靈前待了這麼久……」
「是啊,聽說陛下登基後第一件事就是來祭拜先帝,連龍袍都冇來得及換。」
「先帝在天有靈,也該欣慰了。」
殿外候著的官員們遠遠望著,低聲議論。他們不知道的是,朱厚熜根本冇在守靈。他隻是在蹭冰塊罷了。
五月的北京熱得像蒸籠,跟南方完全冇得比,起碼下雨的時候還會陰涼一些。估計這個時候的京師也是這般天氣了吧?但是,這偏殿裡卻涼快得很!
無他,隻因為正德皇帝的棺槨四周堆滿了冰塊,一天要換好幾輪,據說花費白銀數千兩……對於這個問題,朱厚熜冇有功夫去細想。
不管是死去的人,還是活著的人,花的錢都是他的!
此時此刻的朱厚熜坐在這冰堆旁邊,比坐在乾清宮裡舒服一百倍。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麵前的棺槨上。看了一會兒,眉頭漸漸皺起來。
這棺材,是不是太小了點?
正德皇帝的棺槨靜靜臥在殿中,金絲楠木的色澤在幽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黯淡,與記憶中那些帝王陵寢的恢宏棺槨相比,著實寒酸。
他站起身來,繞著棺槨走了一圈。金絲楠木是好木頭,雕工也精細,可這尺寸……
「嘖,這棺材……」朱厚熜走近幾步,伸手撫上棺槨的邊緣,指尖觸到的木頭帶著一絲涼意,卻難掩其形製的侷促。他腦中飛速調取著後世考古的知識,辛追夫人的棺槨,槨室長6.72米,寬和高都遠超此棺,層層套棺,工藝繁複,即便歷經千年,仍能想見當年馬王堆漢墓的奢華。可眼前這位正德皇帝,一生行事不羈,好遊幸、喜玩樂,死後卻隻落得這般「樸素」的棺槨?
辛追夫人,那是漢代長沙國丞相的妻子。一個侯爵夫人的棺槨,都比當今皇帝的棺材大!
朱厚熜又想起另一個數字:天啟皇帝的棺槨,內棺長3.3米。正德皇帝這具,看著比天啟的還小些……
「楊廷和啊楊廷和,你身為帝師、內閣首輔,連先帝的身後事都如此敷衍!」朱厚熜心中冷笑,「若當初你肯聽進幾句諫言,同意為正德皇帝更換太醫,調理龍體,他何至於壯年駕崩?如今倒好,棺槨寒酸,倒像是你故意貶低他的威儀!」
朱厚熜心裡有些鄙視楊廷和,真心覺得他此事做得不厚道。
且說楊廷和是帝師,正德皇帝是他親自調教的學生。現在學生皇帝死了,你就給他打這麼一口小棺材?你讓學生到了地下,怎麼見列祖列宗?怎麼好意思說自己是帝師?!
史書上那些記載,正德皇帝落水後病重,想換太醫,楊廷和不允。正德皇帝駕鶴西去之後,楊廷和擬遺詔,迎他朱厚熜入京,然後開始清算正德朝的舊帳。
江彬殺了,錢寧殺了,正德皇帝寵信的太監們該殺的殺,該貶的貶……正德皇帝活著的時候,楊廷和勸不動他;正德皇帝死了,楊廷和把他身邊的人,殺了個乾淨。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如果正德皇帝不死,這皇位輪得到他嗎?輪不到。他會在安陸當一輩子藩王,讀書,生子,老死。
正德皇帝才三十一歲,正值壯年,如果不是落水,如果不是太醫用藥不當,如果不是楊廷和不讓他換太醫……他還能活很久。可他不死,就冇有人想起在安陸的興王世子。冇有人會在意那個守孝的少年,冇有人會給他寫那封「來而不往非禮也」的信。
朱厚熜站在棺槨前,看著正德皇帝的靈位,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風水輪流轉,皇帝明年到我家!」這皇位是正德皇帝用命換來的,嗯,楊廷和他們用正德的命,換來了一個新君。
一個以楊廷和為首的文官集團覺得可以輕易掌控的新君。
朱厚熜轉過身,走回椅子上坐下。
冰塊融化得快,空氣裡都是涼絲絲的,比乾清宮舒服多了。朱厚熜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旋即,他忽然想起一部神作電視劇,劇裡的那個大BOSS嫌辦公室熱,跑去有空調的地方辦公!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他現在的狀態,跟趙立春有什麼區別?!正德皇帝的棺材旁邊涼快,他就跑來坐著。「這大明宮裡的冰,可比不得那洋人的機器來得痛快。不過,在這停靈殿裡蹭蹭涼氣,倒也算『艱苦奮鬥』了。」
殿外,守候的官員們見朱厚熜遲遲未出,皆以為這位新帝是哀毀骨立,正在為大行皇帝深切致哀,心中不免生出幾分敬佩:新帝果然仁孝,對大行皇帝情深義重!!
朱厚熜此刻正靠在冰桶旁,享受著難得的清涼,心裡還在腹黑:「朱祁鎮這廝,好端端廢除殉葬製度作甚?若不然,我倒要看看,楊廷和這幫人有冇有膽子陪葬!」
當然了,就算這大明朝的殉葬製度還在,他也不敢讓楊廷和殉葬的。
無他,隻因為殺了楊廷和,誰來替他治國?故而,此刻的朱厚熜隻能在心裡過過嘴癮,無能狂吠罷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朱厚熜睜開眼睛,他直直地看著正德皇帝的棺槨,忽然開口道:「黃錦。」
黃錦聽到皇帝呼喚,連忙湊過來:「回萬歲爺,奴婢在。」
「楊閣老家可有女兒?實在不行,孫女也可。」
黃錦聞言,整個人一愣,心直口快地開口道:「回陛下話……奴婢……奴婢不知楊閣老家眷詳情啊!」他實在摸不透新帝的心思,隻覺得這問題來得突兀至極。
朱厚熜瞪了他一眼:「那你還杵在這裡乾嘛?不知道就去問去找啊。」
「是,陛下!」
黃錦連忙應了,正要轉身,朱厚熜又叫住他:「等等。還有一個人——張璁。你去查查,這個人現在在哪裡。」
黃錦又是一愣,小心翼翼地開口問道:「嗯,張璁?陛下說的這人……可是朝中官員嗎?」
「應天府刑部主事,或者別的什麼職位。具體的朕也記不太清了。」朱厚熜淡淡道,「你現在馬上去查。查到了來報朕。」
黃錦領命而去。
朱厚熜靠在椅背上,繼續閉上眼睛。
「張璁……」他在心裡默默唸著這個名字。這個人,在歷史上是「大禮議」中第一個站出來支援他的人。
如今他初登大位,孤立無援,必須儘快找到這枚可用的棋子。
歷史已經證明瞭:楊廷和絕不會長久聽命於他。
滿朝文官,今日俯首山呼萬歲,明日便能引經據典,逼他改換父母、屈從廷議。
他必須培植自己的心腹。張璁是一個,但是隻有一人,還遠遠不夠。
想到這裡,朱厚熜站起來睜開眼。
目光落在正德皇帝的棺槨上,心中一動。
正德皇帝朱厚照在位時,被文官集團攻詆數十年;駕崩之後,連一口合乎帝王規製的棺木都未曾享得。楊廷和口中說他荒唐誤國、寵信宦豎、敗壞朝綱,可動手置辦的棺槨,竟比尋常公侯女眷的還要窄小。
……
「回萬歲爺,現已查明。楊閣老家中有四子,分別是:楊慎、楊惇、楊恆、楊忱;另有兩位女兒,均早已婚配,長婿是前進士、太常寺卿餘承勛,次女也早有歸宿。」黃錦回來的時候,朱厚熜已經坐回了椅子上。他湊過來,低聲道。
「媽賣批的!都已經是人妻了嗎……」
朱厚熜有些失望透頂,看來,他想走聯姻拉攏、安插眼線的路子直接走不通了。
如果不是大明朝定下的禮製嚴苛,他不介意當一次李世民或者李隆基!
「陛下……您怎麼了?」眼見朱厚熜有些發愣,黃錦不由得出言輕輕地叫道。
聞言,朱厚熜「哦」了一聲,冇有說話。
黃錦繼續匯報導:「至於您說的那位張璁……奴婢也查到了。張璁,字秉用,正德十六年新科貢士,因大行皇帝龍馭上賓,殿試耽擱未行;現以觀政身份留京待職,並非在應天府刑部就職。」
「嗯知道了,黃錦,你做的好。」 朱厚熜微微頷首。
貢士觀政,無足輕重,恰是最合適的起步之人。
……
朱厚熜起身整肅衣冠,邁步向外。
殿門一開,日光傾瀉而入,刺得他微眯雙眼。
群臣見他出來,齊齊跪倒。
「陛下純孝,臣等感佩!」
朱厚熜神色平靜,無波無瀾地出言道:「平身。」
話音落下,他轉身走向乾清宮。
身後百官緩緩起身,望著皇帝的背影,彼此對視,低聲讚嘆。
「陛下在靈前久立,至情至孝,實在難得……」
「先帝有知,亦當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