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官行禮!!」
「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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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厚熜居高臨下地看著殿內眾人,微微抬手道:「眾卿平身。」
楊廷和從佇列中走出,率百官起身。
「聖躬安?」
「朕安。」
「陛下初登大寶,臣等瞻仰天顏,聖德巍巍,實乃社稷之福。」
「陛下仁孝英睿,早著於藩邸,今承大統,天下臣民莫不歡欣鼓舞。臣等不才,願竭股肱之力,輔佐聖明,共保祖宗基業。」
「閣老過譽。朕年幼無知,諸事不諳,今後還要仰仗閣老與諸位大臣同心協力,共襄國事。」
「臣等敢不儘力。」
翰林院侍讀學士手捧黃綾捲軸從佇列中走出,高聲頌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以宗室藩王,入承大統,夙夜祗懼,不敢寧處。」
……
「朕沖齡踐祚,未諳政務,仰賴皇天眷命,祖宗默佑,臣工協心,共圖治理。特頒詔天下,與民更始。」
聲音在空曠的殿內迴蕩。
句句都是套話,又臭又長。
朱厚熜坐在龍椅上選擇性地聽了幾句,心裡卻早已不耐煩。
從古至今,每一個新君都要經歷這一遭。
文官士族要告訴天下人:這個皇帝是天命所歸,是萬民所望。
可朱厚熜知道,這些都不是真的。
他能坐在這把龍椅上,靠的不是天命,也不是萬民。
是楊廷和與張太後的一紙遺詔。
翰林院官終於唸完了最後一個字。
「所有合行事宜,條列於後……」
……
登基大典結束時,天色已近黃昏。
朱厚熜從奉天殿出來,正要往乾清宮方向走。
突然,這個時候,身後傳來楊廷和的聲音:「恭請陛下留步!」
朱厚熜轉過身,隻見楊廷和帶著蔣冕、毛紀快步趕來,身後還跟著六部九卿、科道言官等核心官員。
這時的百官尚未散去,烏壓壓一片站在廣場上,朱厚熜看見這些人的目光都是齊刷刷地投過來。
楊廷和走到近前,拱手一揖:「陛下,明日早朝,當議定先帝諡號,並頒行登基詔書於天下。」
「此外,尊奉太後諸事,亦當早日定奪。臣請陛下今夜先行閱示草稿,明日朝會便可定議。」
朱厚熜看了一眼天色,發現夕陽隻剩最後一抹餘暉掛在天邊。
他正好藉此為理由支走眾人。無他!隻因為他還冇有充分的瞭解這個時代,無法做出準確的判斷。
退一萬步來說,就算他做了正確的判斷,也未必會被完美地執行……
「天色已晚,明日再議不遲。」
楊廷和聞言微微一愣。
旋即又開口道,像是在給新君鋪台階:「陛下,明日早朝百官齊聚,若能當場定議,便可省去許多周折。這些事都是國之大體,拖延不得……」
「朕說天色已晚。楊閣老,朕今日寅時起身準備登基大典,至今未曾歇息。百官亦然。大典剛畢,人心疲憊,縱有要事,也不差這一夜。」朱厚熜的眉毛微微一挑,內心有些不悅,冷冷地看著楊廷和說道。
見狀,楊廷和心中暗暗叫苦。
須知道,他擔心的不是這一夜,是這一夜之後的事。且說新君登基,若不能在第一日便立下規矩,日後更難掌控。
「陛下……」
他正要再勸,朱厚熜卻先開了口:「楊閣老,朕知道,你是為朝廷著想。」
「可朕更知道,這大明朝的事,不是一天能辦完的。朕今日若聽了閣老的,明日便有更多事等著朕。」說著說著,朱厚熜的聲音變得很輕,卻字字千鈞,「後日也是,大後日也是。朕若事事都聽閣老的——那這皇位,是朕在坐,還是閣老在坐呢?」
此言一出,滿場死寂。
蔣冕和毛紀臉色驟變,六部九卿、科道言官個個低著頭,大氣不敢出。
楊廷和站在那裡,隻覺得後背發涼。
他活了三朝,加之今上,便是四朝元老了……
這資格老不老?但是他從冇聽過一個新君,在登基第一天當著百官的麵說這種話!
朱厚熜看著他,冇有說話。
……
那沉默像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割在楊廷和心上。
楊廷和抬起頭,想說什麼,迎上的卻是一雙平靜得可怕的眼睛。
楊廷和後知後覺。
這個少年不是在發脾氣,不是在逞威風。他是在立規矩。
皇帝似乎是用他這個內閣首輔告誡文武百官:這大明朝的天,換了。
楊廷和有些不甘心。
楊廷和頓時垂眸輕嘆一聲,慈祥地看著朱厚熜,緩緩躬身一禮:「陛下所言,字字如金石。老臣糊塗,竟忘了君臣名分,險些擅權乾政,罪該萬死。」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笑意淺淡,話卻慢慢沉了下去:「隻是老臣侍奉四朝,見慣了主少國疑、朝局動盪。如今陛下初登大寶,臣惟願陛下慎言慎行,上承祖製,下順民心,莫讓這大明江山,因一時意氣,生出不必要的風波。」
「臣老了,自然不敢與陛下爭位。隻是這滿朝文武、天下士子,誰不是看著太祖成祖的規矩在辦事?陛下要換新天,也要看……這天下,接不接得住啊。」
朱厚熜認真聽了幾句,看來這位內閣首輔要做大明朝最嚴厲的教父了。
「楊閣老,朕明日自會親理朝政。但朕若說天色已晚,便是天色已晚;朕若說改日再議,便是改日再議!」
「楊閣老,你聽明白了嗎!」
眼見局勢有些僵硬,梁儲忽然跳出來打圓場道:「陛下聖明,楊閣老忠心可昭日月,隻是行事急切了些。」
「君臣一心方是國之根本,今日朝議初開,萬事當以穩為先,臣懇請陛下與閣老各退一步,徐徐圖之。」
楊廷和暗自伸出一個大拇指。
旋即,他深吸一口氣,朝著陛下躬身行禮,開口說道:「陛下所言極是。老臣一時情急,隻知為國操勞,卻忘了君臣體統,言語失度。」
「老臣隻是一心為公,絕無非分之想,此後自當恪守臣節,凡事稟承聖意,不敢再擅專。還望陛下寬宥。」
說完再度深深一揖,姿態放得很低很低。
朱厚熜冇有再說話,他暗自瞅了一眼楊廷和。
場麵立刻就緩和下來了。
「退朝!」
眼見朱厚熜大步往乾清宮方向走去,負責喊話的小黃門高聲叫道。
身後,百官伏地,無人敢動。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恭送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