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朱厚熜便醒了。
他躺在榻上,盯著頭頂的承塵,腦子裡把今日要見的人、要說的話、要擺的態,從頭到尾過了一遍。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
「殿下,天還早,不再歇會兒嗎?」黃錦聽見動靜,便輕手輕腳推門進來。見朱厚熜睜著眼,低聲道。
朱厚熜搖搖頭,然後坐起身來。
這個時候外頭便傳來腳步聲,隻聽見張佐在門外稟報導:「殿下,禮部楊應奎已至,言今日入城儀注皆備妥,請殿下準備啟程入城,勿誤了吉時。」
聞得此言,朱厚熜臉上竟浮現出一抹溫和的笑意,「哦?楊員外親自來了?那便有請。」
不多時,禮部的二把手,毛澄的部下,楊應奎躬身進來,他雙手捧著一卷黃綾儀注,恭敬呈上,「臣楊應奎見過殿下……」
「殿下,禮部上下已依遺詔精神,擬定明日入城登基儀軌。城中宮門、禦道、壇廟均已清掃佈置,百官亦已列隊候於大明門外。殿下隻需按此儀注行事,萬無一失。」
此番領差出城,是毛澄特意安排他來的。無他!為了在嗣君麵前露個臉,日後提拔起來便有了由頭。
「楊員外郎不必多禮。」朱厚熜抬了抬眼,目光落在他身上,靜靜地開口道:「一路從京城趕過來,辛苦你了。」
楊應奎受寵若驚,連忙躬身道:「為殿下效力,是臣的本分,不敢稱辛苦。今日臣前來,是奉了毛尚書之命,稟明殿下今日入城入宮的儀注——一切都已準備妥當,隻待殿下示下,便可即刻啟程,儘早入京登基,以安天下民心。」
朱厚熜點點頭,低頭翻開儀注。
他看得很慢,一頁一頁,逐字逐句。
楊應奎站在下首,偷偷打量這位年輕的嗣君。十五歲的少年,看起來還是個孩童,可坐在那裡,自有一股沉靜的氣度!
聽說這一路上他對使團諸人禮遇有加,賞賜舊物,說話和氣,是個好伺候的主。
跟著這樣的主子,將來前程自然不會差。
楊應奎正想著,忽然聽見朱厚熜開口了。
聲音還是那個聲音,語氣卻變了。
「楊員外。」
「臣在。」
「孤且問你——這儀注中,孤該從哪座城門入宮?又在何處受百官勸進啊?」
聞得此言之後,楊應奎臉上的笑容更盛。
他隻當殿下是少年心性,好奇這些繁文縟節,連忙開口道:
「回殿下,依禮部所擬,殿下當從東安門入宮,入文華殿受百官上箋勸進。此乃皇太子登基之禮,亦合『兄終弟及』之序,禮法無虧。」
話音落下,堂內空氣驟然凝固。
朱厚熜臉上的笑意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道不盡的冷冽。
他緩緩站起身,目光如刀盯著楊應奎,一寸寸刮過對方的臉:「你的意思就是內閣和禮部讓孤從東安門入宮,再去文華殿接受你們上箋勸進??」
楊應奎一怔,隨即條件反射地答道:「是!」
話音落下,他自己先愣住了。
是?什麼就是?
旋即猛地反應過來,臉色刷地白了。
東安門——那是親王入見的門,不是天子正途。而文華殿也隻是太子視事之所,不是天子臨朝之地……這套儀注,分明是皇太子登基的禮儀,不是嗣皇帝即位的禮儀!!
可遺詔上明明白白寫著「嗣皇帝位」,不是「嗣皇子位」!
楊應奎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挽回,可那一聲「是」已經出口,潑出去的水,收不回來了。
他僵在原地,隻覺渾身上下忽然涼透。
要出大事了!
朱厚熜沒有說話,隻是冷冷地看著他。
楊應奎卻覺得那目光像兩把鈍刀子,架在他脖子上,慢慢磨……
「楊應奎!」
「殿下……臣……臣一時失言……」楊應奎聲音發顫,臉色蒼白地開口道,「禮部……內閣原是想……」
「想什麼?想讓孤先做太子,再做皇帝?!孤奉遺詔來繼皇帝位,不是來做皇太子的。楊員外,你告訴孤——東安門是天子正門嗎?文華殿是登基之所嗎?」朱厚熜聲音陡然拔高,死死盯著對方,正色道。
楊應奎原本以為殿下年少,不懂這些禮法細節,隻當是隨口一問,便順著毛澄的意思說了出來,可此刻看著朱厚熜的眼神,他才驚覺,這位未來的天子比他想像中要精明得多。
「殿、殿下……臣隻是按禮部擬好的儀注回話,這……這都是閣老和尚書商議定的,臣……」
「閣老們商議定的?」
朱厚熜目光掃過門口,隻見梁儲、毛澄、穀大用等人不知何時已站在那裡,顯然是聽到了方纔的對話。故而,說話的聲音也就大了起來。
穀大用的眼神直直地落在毛澄身上,心裡暗自慶幸:還好是楊應奎先開的口,這鍋總算有人替他背了。
毛澄看著朱厚熜,語氣平淡道:「殿下,儀注是禮部與內閣共同商議擬定的。殿下以旁支入繼大統,按舊例,從東安門入宮、在文華殿受勸進,並無不妥。」
朱厚熜聞言冷笑一聲,目光如刀的直直刺向毛澄:「毛尚書,你飽讀詩書,難道忘了遺詔上寫的是什麼?」
說著說著,他聲音陡然拔高,字字清晰,「遺詔明明白白寫著——『興獻王長子厚熜,倫序當立。遵奉祖訓兄終弟及之文,即日遣官迎取來京,嗣皇帝位!』」
「孤乃興王世子,是奉皇兄遺詔來嗣皇帝位的!不是來做孝廟爺的皇子,更不是來做東宮太子的!你們讓孤從東安門入宮,在文華殿受勸進,是要告訴天下人,孤這個皇帝,是先做了皇子,才得的皇位嗎?」
此話一出,幾乎是把所有的目光都吸引了過來。一旁的陸炳懵逼地環顧四周,剛想開口說些什麼,奈何話還沒有說出來就被他爹給緊緊地摁了回去。
「殿下!大位傳承,若非父子相繼,便隻能兄終弟及!不繼嗣,天子法統從何而來?殿下要置祖訓於何處?要置孝廟於何處?」毛澄臉色一白,連忙開口道。
朱厚熜看著他,眼神裡滿是譏諷,「祖訓裡寫了要讓旁支入繼的皇子先過繼給別人,才能登基嗎?祖訓裡寫了要讓興獻王絕嗣,才能讓孤坐這個皇位嗎?」
「毛尚書,孤請教你——孝廟絕嗣了嗎?大行皇帝正德帝難道不是孝廟爺的兒子?你們拿孝廟絕嗣說事,是要欺孤年少,還是要欺天下人眼瞎?」
「你們敢動遺詔,就是動祖宗的江山社稷,動大明二京一十三省的命脈!」
毛澄被朱厚熜問得啞口無言,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原本以為,隻要搬出祖訓和禮法,便能壓得這位少年殿下低頭,可沒想到,對方竟能抓住「絕嗣」二字,精準戳破他的話術。
「殿下,臣等並非要欺瞞殿下,隻是……國不可一日無君,殿下若在此事上爭執不休,恐耽誤登基時日,讓天下人心浮動。」梁儲深吸一口氣,走到朱厚熜麵前,淡淡地道。
朱厚熜看向梁儲,語氣裡帶著幾分冷意,「梁閣老,你是三朝元老,難道不知——皇位傳承,首重法統!法統不正,即便登基,也難服天下!興王在地下有知,會如何看待孤這個棄父棄母的兒子?天下百姓會如何看待孤這個不孝的皇帝?」
「孤乃興王長子,獨子,不能盡全孝,提前釋服在先,如今竟還要棄生身父母,奉祀他人?卿等欲令天下人如何議論孤?欲令大明江山,落一個『以子繼父,名不正言不順』的罵名嗎?」
解昌傑站在角落,不由得瞪大眼睛。原本以為隻要順著內閣的意思,先讓殿下登基,日後再慢慢謀劃……可沒想到,殿下竟在入城之前,便直接攤牌了。
「殿下,縱然如此,可歷史上也有類似典故——旁支入繼,需先過繼大宗,方能承繼大統。這是禮法,是天經地義的事!」毛澄深吸一口氣,試圖穩住心神,再次嚴肅地開口道。
「歷史上的典故?毛部堂,那你告訴孤——漢文帝入繼大統,是先做了漢惠帝的兒子才登基的嗎;還有,漢宣帝入繼大統,是先過繼給漢昭帝,才做的皇帝嗎?」
「他們都是以旁支入繼,卻從未有過先繼嗣、再繼統的說法!怎麼到了孤這裡,就成了天經地義?」
幾個位高權重的朝廷老臣竟被少年一番引經據典,夾槍帶棒的辯論反駁得啞口無言,氣勢全瀉。
看著眾人被反駁得啞口無言,朱厚熜覺得火候差不多了,他決定再燒一把火,「梁閣老,毛部堂,徐國公。是你們覺得孤好欺負,還是覺得大明的禮法是你們手裡可以隨意揉捏的泥巴?!」
這話嚴重吧?講不講政治規矩?欺負老實人不知道大明朝的政治製度?要知道,此事關乎禮法綱常,非梁儲等人可擅改。
毛澄被朱厚熜逼得步步後退,額角青筋暴起,卻仍強撐著道:
「殿下,此事關乎禮法綱常,非臣等可擅改。若殿下執意不從,恐引朝野非議,動搖國本。」
朱厚熜仰天大笑,眼中倒映出毛澄的影子,「毛部堂,你可知,真正動搖國本的,是你們這些口口聲聲『禮法』的朝廷棟樑!你們一邊說著『兄終弟及』,一邊又想讓孤認孝廟爺為父,這叫什麼?這叫『名不正言不順』!這叫『以禮法之名,行篡逆之實』!」
說罷,他狠狠地指向外麵的田野:「你們看看,沿途百姓,徵調了多少民夫?拆了多少房屋?修了多少道路?這一切,都是為了迎接一位『皇太子』!可孤是皇帝,是嗣皇帝!你們竟敢把皇帝當太子待!這難道不是對大明江山的褻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