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熜跪在父親興王的靈位前,已經整整一個時辰。
父親去世兩年了。
兩年前他十三歲,守喪哭靈,事事依禮;如今他十五歲,還是守喪哭靈,還是事事依禮。
可心裡頭,早就不是當年那個隻會哭的少年了。
他沒有睡意,腦子裡翻來覆去想的,都是解昌傑方纔那番話。
「殿下要問到他們答不出來……」
「讓他們猜來猜去,猜著猜著就會有人沉不住氣……」
「殿下什麼都不用做,隻需要讓那些人知道——殿下有主意……」 【記住本站域名 ->】
身後傳來腳步聲。
朱厚熜沒有回頭。
無他,隻因為能在此時進入靈堂的,整個王府沒幾個人。
周詔在他側後方跪下,對著靈位鄭重叩首,三拜之後,才轉向他:「殿下,天快亮了。」
朱厚熜「嗯」了一聲。
周詔沒再說話,隻是靜靜跪著。
一老一少,一高一矮,像是兩座沉默的山。
片刻之後,朱厚熜淡淡地出言問道:「周師怎麼也來了?」
「睡不著。」周詔蒼老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人老了,覺就少。想著殿下今夜怕是難熬,過來陪一陪。」
朱厚熜緩緩地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燭光裡,周詔的臉比白天更顯蒼老,皺紋密密麻麻爬滿了麵頰。
七十七歲了的周詔從父親就藩安陸那年就跟著,一晃二十七年了……王府裡那麼多屬官,來來去去,隻有這個人,從沒離開過。
「周師,」朱厚熜忽然開口,「方纔半夜解長史來過。」
周詔的目光微微一動,卻沒接話,隻是靜靜地等著。
「他跟孤說了很多。」看到周詔一副鎮定自若的模樣,朱厚熜淡淡地說道,「說京城那幫人,爭的是同一個東西。說孤進京之後,第一件事不是拖,乃是問……問到太後和閣老們猜不透孤的心思。」
他把解昌傑那番話,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周詔聽完,沉默了很久。
咚咚咚——
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四更天了。
「殿下怎麼看?」周詔低緩地道。
朱厚熜沒回答,隻是看著靈位上的父親。
周詔便繼續說下去:「解長史此人,臣與他共事二十餘年,不敢說看透了,卻也略知一二。他說的那些話心思是歪的,眼力是準的。」
「請教周師了。」朱厚熜深深地看著老師,不由得接話道,「學生想解解惑。」
「解長史他把朝堂當成了商肆,把君臣當成了對手。」
看到朱厚熜一副認真傾聽的模樣,周詔緩緩地開口道:「可他說的那些又確實有用。『問』字訣,臣活了七十七年,見過多少人用這法子。商賈用,是討價還價;官吏用,是推諉扯皮;用在朝堂上,那就是以靜製動,引而不發……太後摸不透殿下的心思,閣臣猜不透殿下的底牌,他們就會亂。亂了,殿下就有機會。」
聽得此言,朱厚熜的眼睛微微眯起來:「周師這是誇他了?」
「殿下,臣可不是這個意思。剛才,臣是說過他眼力準。」說罷,周詔話鋒一轉,「可眼力準,不代表路數對。解長史錯在哪兒,殿下看出來……想必殿下心裡有數?」
朱厚熜沒說話,轉頭去點燃一炷香。
周詔等了一會兒,見他不答,便自己往下說:「他把朝堂當作戰場,把君臣當作對手——可他忘了,朝堂不隻是戰場,更是社稷。君臣不隻是對手,更是共治天下的人。」
「解長史教殿下問,是為了讓殿下爭權。可爭權是為了什麼,為了坐穩那把椅子;為了不被當成傀儡?還是為了……」
朱厚熜心中一動。
周詔這話他確實沒想過。解昌傑隻告訴他怎麼爭取主動,卻沒告訴他主動之後往哪兒走?
周詔忽然停住,似乎在斟酌措辭的模樣。
朱厚熜看著他,覺得這位老師大概話裡有話。
緩緩開口問道:
「周師想說什麼?」
周詔深深看了朱厚熜一眼,忽然問出一句話,「殿下,你有沒有想過——將來有一天,為老王爺請個名分?」
話音落下,大堂裡忽然安靜得可怕。
朱厚熜的手在袖中慢慢攥緊。
名分……
誰不在乎啊?
這個詞像一根針,紮進他心裡最軟的地方。
父親興王是憲宗皇帝第四子,也是孝宗皇帝同父異母的親弟弟。就藩安陸二十餘年,恭謹守禮,從無過失……可那又怎麼樣?死了,就是「興獻王」。
牌位進不了太廟,享殿配不了祭祀!!
如果……
他朱厚熜入繼大統,以孝宗「皇子」身份登基——那父親興王成什麼了?成了「旁支」,成了「皇叔」……嗯,一個連親生兒子都不能認的父親!
朱厚熜想起父親臨終前拉著他的手,嘴唇動了動,卻終究沒說出來。
那一刻父親的眼神,他記了兩年,從來沒對任何人說過。
「周師,」朱厚熜的聲音忽然有些低,「這話,你不該問的……」
「殿下。」
「臣知道,」周詔知道自己是一個半截入黃土的人了,也就沒有藏著掖著,馬上坦然道,「這話一說出來就是大不敬。可臣七十七了,有些話再不說,就沒機會說了。」
他看著朱厚熜,彷彿在看自己的親兒子。
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他是老了,但是他有兒子啊。
與其帶著這些玩意進入棺材,還不如賣這位殿下一個人情!
人生能有幾回搏啊?
七十七歲正是拚搏的好年齡。
「解長史教殿下的是怎麼爭,臣想問殿下的是爭來之後要什麼……當然了,殿下如果隻是為了坐穩那把椅子,解長史的話夠用了。他那『問字訣』,能讓殿下爭取主動,能讓太後和閣臣摸不透殿下的心思。等殿下登基之後,慢慢收攏人心,慢慢安插親信,十年八年,總能坐穩。」說著,周詔的聲音不自覺地激揚起來:「可殿下若想為先王爭一口氣——那就得走另一條路!」
「什麼路?」
「一條更兇險的路。」周詔一字一頓,「與太後為敵,與閣臣為敵,與天下禮法為敵。」
爭得一權來,免得百權旁落!
朱厚熜緊緊地盯著他:「周師這是要讓孤以孝道為盾,去和朝堂硬碰?!」
「殿下果然通透!」周詔的眼睛亮了起來,隻見他往朱厚熜身邊湊了湊,正色道:「解長史那『問字訣』,問的是規矩、是祖製、是成例。可殿下想過沒有——規矩祖製成例,都是人定的;殿下若想給先王爭名分,就不能隻問『規矩是什麼』,還得問『規矩憑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