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晟永昌三十一年,秋。
刑部大牢最深處,有一間從不點燈的囚室。
不是不能點,是冇人敢點。關在這間囚室裡的人,三年前在江南連殺七戶富商,不為劫財,不為報仇,隻為“替天行道”。落網那日,他在公堂上大笑三聲,說:“你們審不了我。”
此後三年,他在獄中畫佛像。
一幅接一幅,掛在斑駁的牆壁上,筆法精妙,寶相莊嚴。獄卒們開始叫他“笑麵佛”,因為他的臉上永遠掛著一副慈悲的笑。有人偷偷給他送筆墨,有人替他捎話出去,有人甚至在獄中跪在他麵前,求他摩頂受記。
就連刑部尚書都開始頭疼——這個人殺不得,放了更不行。滿朝文武都在看,江南七戶富商的孤寡老幼也在看。
所以尚書親自登了破妄司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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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妄司在京城東市儘頭,一棟灰磚黑瓦的老宅,門口冇有石獅子,冇有匾額,隻在簷下掛了一隻銅鈴。尋常百姓從門前經過,都會不自覺地加快腳步,因為他們知道這裡麵住的是誰。
屠閻。
刑部首席劊子手,行刑三十八年,獨臂。
關於他失去的那條左臂,京城裡有不下五個版本的傳說。最廣為人知的是:二十年前他斬一個江洋大盜,落刀之後,那大盜的頭顱在地上滾了三圈,嘴巴還在動,一口咬在他的左腕上,毒發入骨。屠閻當場抽刀斷臂,麵不改色。
傳說真假不知。但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屠閻的眼睛,能看見人心裡的鬼。
“屠大人。”刑部尚書坐在破妄司的大堂裡,端著一杯涼透的茶,“明日午時三刻,笑麵佛。這趟差……”
“我去。”屠閻打斷他。
刑部尚書愣了一下。他準備了整整一盞茶的客套話,全堵在了嗓子眼。
“我去看看他。”屠閻站起來。他身材不高,獨臂垂在身側,麵容冷硬得像一塊生鐵。但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種銳利如刀的亮,而是一種澄澈的、洞悉一切的亮。
那是豬符咒的力量。
七年前,刑部大牢的同一個位置上,關過一個自稱“能看到人心”的妖道。臨刑前,妖道仰天大笑,問他:“你殺我三千六百人,可曾看清過其中一人?”
說完,一枚豬形符咒從妖道懷中滾落,滾到屠閻腳邊。
他撿起來的那一刻,雙眼像被火燒過一樣劇痛。等疼痛消退,他看見的第一樣東西,是妖道心臟裡盤踞著的一條蛇。
不是比喻。他真的看見了——那條蛇正衝他吐著信子。
從那以後,他再也不用聽犯人喊冤,也不用看案卷筆錄。他隻需要看一眼,就能看見誰的手上沾過血,誰的心裡藏過刀。
刑部上下開始叫他“判官”。
他不喜歡這個稱呼。
但他冇有辯解。
屠閻走進死囚牢的時候,笑麵佛正在畫畫。
畫的是一尊地藏王菩薩。筆尖落在菩薩的眉心處,穩穩的,冇有絲毫顫抖。一個將死之人,手穩得像個刻碑的老石匠。
獄卒湊過來低聲說:“大人,大師已放下屠刀,您看這佛像——”
“出去。”
獄卒一愣。
“都出去。”屠閻說。
兩個獄卒對視一眼,退了出去。
囚室裡隻剩下兩個人。檀香和腐臭混雜在一起,壁上十幾幅佛像在幽暗中泛著微光,慈悲地注視著這一切。
笑麵佛放下筆,抬起頭。
那是一張很普通的臉。四十來歲,眉目平淡,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不是偽善的假笑,而是那種看透了一切、什麼都不在乎的笑。
“屠閻。”笑麵佛說,“我知道你會來。”
屠閻冇有說話。他隻是站在那裡,用豬符咒之力凝視笑麵佛。
他看見了。
笑麵佛的手心滲出黑色的血,粘稠的,一滴一滴往下淌。那些血不是靜止的,它們在蠕動,像活物一樣沿著他的指縫攀爬。
他看見他的胸口。心臟的位置,盤著一條蛇。蛇身漆黑,鱗片上泛著油光,蛇頭從心臟的血管裡探出來,正對屠閻的方向吐著信子。
他聽見笑麵佛唇間誦著佛號,但佛號底下,有另一個聲音在說話。
“明日午時三刻,反殺劊子手,劫持法場。人群裡有我的人。趁亂往西走,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