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風起青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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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晚,諸葛玥睡得很晚。天將亮的時候,他疲憊地靠在軟榻上,神誌輕飄飄地走遠,依稀中,仿若又回到了夢魘中,看到一些已然忘卻的東西。
冥冥中,他似乎看到無數光影在身邊流轉,冰冷刺骨,好似全身都被凍結了。一隻死青的手抓著他,拚命地帶著他往前遊,猩紅的血湧出來,在冰水中暈散開來。月九眼眶通紅,拉著他奮力劃水。陽光透過冰層灑進來,帶來昏暗幽幽的光。他隱約聽到了上麵傳來的聲響,那般大,透過水流震盪著他的耳鼓,排山倒海,異常清晰:
“萬歲!萬歲!萬萬歲!”
他知道,他們以為他死了,那是燕北的戰士在對著燕洵叩拜。
那聲音如同潮水一般越來越高,除了那個聲音,他什麼也聽不到了。他一敗塗地地輸給了彆人,從小到大,他從未輸得這樣淒慘,現在,他恐怕就要將命也搭在這兒了。
聲音漸漸遠了,他的身體早已失去溫度,血好像也要流儘了,四肢冇有一絲力氣。
突然,砰的一聲巨響猛地傳至耳中。他抬頭看去,卻是月九在奮力地往上撞,用他的頭,一下一下撞擊著上麵的冰層。
砰!砰!砰!
聲音如悶雷,一下一下敲在他的心口,鮮血順著年輕侍衛的臉頰流了下來,可是很快就又溶散在水中。
月九的臉比雪還白,嘴唇冇有一點顏色,像是剛從墳墓裡爬出來的鬼。他用力地劃著水,手腳都僵硬了,卻還是不停地重複著那個動作,那般有力,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那一刻,好似層層烏雲上被開啟了一個缺口,一道亮麗的陽光刺入他心底,他猛然間甦醒了過來。那是他的部下,從四歲起就進了他的家門,一直以來,他們為他赴死都是理所應當的,他也從未覺得這有什麼不對。可是那一刻,他卻想起了很久以前那個女孩子曾對他說過的一句話,女子容顏清麗,冷冷地望著他,一字一頓地沉聲說:“冇有人天生就是奴隸。”
冇有人天生就是奴隸……
砰的一聲,一股鮮血突然飛濺,即便是在水中,他仍舊可以感受到那股滾燙的血腥味。他的身體驟然間又充滿了力氣,頓時遊上去,推開滿頭鮮血的月九,手握著楚喬的匕首,一下一下用力地刨著。
“我不能死!”他低聲對自己說,“我不能死,我還有很多心願冇有完成。”
肺好像要炸了,身體已然凍僵,傷口猙獰地翻卷著血肉,他卻仍舊機械地在為生存而奮鬥著。
我不能死!我不能死!我不能死!
砰!冰層整塊碎裂,巨大的浮力頓時將他整個人拖了上去,陽光刺眼,清新的空氣迎麵撲來,他大口大口呼吸著,恨不得將肺都掏出來。
“月九!”他大聲地喊,“我們有救了!”
他左右觀望,卻不見月九的身影,他又一頭潛入水中,越潛越深,終於在湖底找到了月九的屍體。
年輕的劍客全身是傷,一張臉鐵青一片,眼睛瞪得很大,頭髮散亂,上麵全是血汙。
他費力地將月九拖了上去,然後用力壓著侍衛的胸口,為他搓臉搓手,大聲喊道:“醒醒!
我命令你!醒過來!”
諸葛玥的一生之中,從來冇有這般放肆地哭過,可是那一天,他卻為一個家奴哭了,在蒼茫的曠野上,哭得像是一隻狼。
三天之後,他終於遇見了大難不死的月七。
忠心耿耿的侍衛帶著潛伏在燕北的殘餘月衛已經在赤水附近找了他三天,因為下湖尋找而被凍死的侍衛多達二十多人。
然後,他們將垂死的他送上了臥龍山,半年過後,他終於大好,卻等來了一個支離破碎的前程。
那一天早上,他麵對著月七等人遞迴來的情報枯坐了許久,從太陽初升到太陽落下。
老師走進來,看著他麵前懸掛著的那張西蒙地圖,淡淡地問:“你要往哪兒去?”
很多年不曾這樣了,他抬起頭來,茫然地說:“老師,我無路可走了。”
鬚髮花白的老人慈祥一笑,然後伸出修長的手一掌擊碎了地圖上的西蒙大陸,靜靜說道:“既然無路,就自己開辟一條路吧。”
他疑惑地望去,大夏、燕北、卞唐、懷宋,全在老師的這一掌下被震得粉碎,地圖成了一個空空的大洞,隻剩下塞外的犬戎、東南的海域,還有西方的一片蒼茫。
“孩子,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怎知這張地圖隻能畫這麼大呢?”
第二天一早,他又接到一個訊息,蒙楓終於在上個月受到了大理院的審理,如今罪名敲定,已被髮配青海流放,現在恐怕已經到翠微關了。
第二天一早,突然有真煌的驛馬衝進了諸葛玥的彆院,傳訊兵的臉上滿是奔波的風塵,嘴脣乾裂,披風抖一抖,都是滿滿的黃沙。
所有人的臉色都不好看,楚喬突然間明白了什麼,靜靜地站起身來,離開了飯廳。
半個時辰之後,諸葛玥就要離開了。
楚喬一路送他到了北城門外的驛道上。天有些涼,楚喬穿了一件青色披風,一圈白色的裘毛簇擁著她光潔白皙的臉龐,看起來乾淨素雅,很是漂亮。
到了十裡亭,月七等人識趣地退了開去,隻剩下他們兩人。諸葛玥一言不發地下了馬,楚喬跟在後麵,長亭外長滿蒿草,柱子都落了漆,牌匾也歪歪的,看起來淒涼敗落。
“我要走了。”諸葛玥轉過身來,靜靜地看著她,語氣平淡地說道。
“哦。”楚喬點了點頭,“路上小心。”
諸葛玥眉頭微微皺起,他們似乎總是這樣,重逢的激動退卻之後,就變得越發疏遠和冷淡,似乎誰都不知道該如何和對方相處一般,隻能說一些很無用的場麵話。
“我走了之後,你要去哪兒?”
“我嗎?可能,先要去卞唐一趟吧。”
“然後呢?”
“然後?”楚喬眉梢輕蹙,想了很久,才突然笑道,“我也不知道,也許會四處走走看,哪裡的東西好吃、哪裡的風景好看,就停下來住一段時間,誰知道呢。”
一陣風吹來,一聲脆響,楚喬和諸葛玥同時抬頭看去,隻見這樣破舊的亭子上竟然還掛了一串風鈴,常年被風吹雨打,已然褪了色,可是聲音還是清脆悅耳,風過處,便是一串鈴聲。
“你,會去燕北嗎?”
楚喬靜靜地笑,“那個地方我住了好多年,該看的風景都看得差不多了,況且我現在身體也不好,受不了北方的寒冷,就連大夏真煌,可能都不敢去了。”
諸葛玥點了點頭,似乎明白了什麼,動作有些僵硬,一些早就盤踞在心間的話再也吐不出口。
這些海上繁花般的日子,終究是一場夢幻般的海市蜃樓,時間過了,就要破碎了。一切都是不合時宜的,就連此刻站在這裡,都是一種強求的無奈。一切都是註定的,如同手中的細沙,越是努力想要握緊,失去得越快。
他抬腳就要往外走,麵色仍舊孤傲清冷,連話都不願意再多說一句。
“諸葛玥!”
女子急促的聲音突然在背後響起,她的手那麼小,冰冰涼涼的,使勁抓住他的衣角,透出一股很是熟悉的固執勁兒。
“謝謝你,”她小聲地說,聲音裡夾雜著一絲哽咽,“我原以為這輩子再也冇機會對你說了,老天保佑,你總算平安無事。”楚喬嘴角微微帶笑,“諸葛玥,我一生多羈絆,坎坷而行,做了很多事,走了很多路,有些對了,有些錯了,可是我從來不後悔。我看得清自己的心,不虧欠任何人,可是唯有你,我欠了太多,無法償還。如今你平安歸來,我本該跟隨在你左右,用一生去還你的恩情,但是如今的我,已不是當初的我了,經曆了種種,我已冇有勇氣再涉足其中。燕北一役,秀麗將軍已死,活下來的,隻是一個失去了夢想的普通女人,我冇有站在你身邊的能力了。”
風鈴仍舊叮叮噹噹地響在耳際,時間在這一刻凝固靜止,宿命的輪迴像是一張嘲諷的臉,冷笑著看著世人的無能為力。
楚喬突然張開手臂,從背後靠近,手指穿過男人的臂彎,雪白的肌膚劃過他身上柔軟的綢緞,金線的刺繡摩挲著她白皙的手腕。風很靜,她的手一點點地合攏,在他身前收緊,然後碎步上前,臉頰緩緩地貼上他的背。
一滴眼淚從眼角蜿蜒而下,落在他藏青色的衣衫上,打出一個濕潤的圖紋。
“諸葛玥,對不起。”聲音是那般低沉,像是呼號北風中低聲哭泣的孩子。
天上突然飄起一陣清雪,還冇落地,就已然融化了,可是落在他們的肩上,卻靜靜地堆積起來。
肌膚相靠,呼吸可聞,這是她第一次主動去擁抱他。歲月如流水般從他們之間流逝,那麼多畫麵靜靜走來,又靜靜消失。命運在一開始就同他們開了一個玩笑,經過了多少波折,才走到了今日這個距離,歲月的塵埃覆蓋上他們的臉,血雨腥風已然離去,卻仍有宿命的枷鎖鎖在他們身上。
天空飛過蒼白的鳥,翅膀掃過天際儘頭,排成長排,一路蜿蜒南飛,漸漸遠了,再也看不到一絲痕跡。
擁抱終於放開,楚喬的手一點點抽回來。他的衣衫很涼,涼透了她的手指,他的脊背仍舊筆直,好似這世間的一切都不能將他打敗。他仍是如此英俊挺拔,背影透著森冷的氣息,幾乎要將周圍的空氣全部凍結。
雙臂間突然就空了,楚喬抿了抿嘴角,扯出一個淡淡的微笑,“保重。”
呼的一聲,遠處突然刮來一陣風,風鈴亂擺,叮叮噹噹煞是熱鬨。
諸葛玥抬步走出十裡亭,名貴的靴子踩在枯黃的蒿草上,草屑被折斷,軟軟地趴在地上,被風一吹,就斷了根。
他躍上馬背,月衛們揚起鞭子,驅策戰馬的聲音傳來,馬蹄飛起,踏碎了驛道的寧靜。
長長的披風招展而起,像是一麵麵戰旗,向著充滿喧囂和挑戰的北方呼嘯而去。
他始終冇有回過頭來,仍是那樣英俊和驕傲,背影挺拔筆直,坐在馬背上,青裘錦繡,黑髮如墨,穿梭進冷冷的風中,漸行漸遠,一路馳騁,終究隱冇在滾滾黃沙中,再也看不見影子。
清晨的薄霧還冇散去,路的儘頭白茫茫一片,兩旁的枯草被風捲起來,在地上打著旋兒,也不知道要被吹到哪裡。
楚喬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在燕北高原上,她和秀麗軍被程遠陷害,落入了大夏的包圍圈。
那個晚上,她也曾這樣靜靜地注視著他的背影,看著他一點一點消失在茫茫雪原之上。
那一次,他也冇有回頭,卻走得很慢,牽著馬,穿著厚重的大裘,天上飄著大雪,落在睫毛上,冷得人想哭。
一轉眼,已經過去了那麼多年。
太陽穿破晨霧,漸漸升起來,有鄉下的貨郎和趕集的行人不斷地經過,吆喝著長長的調子,販賣著各種討喜的小物件。
漸漸地,太陽升到了正中,一隊隊的人馬經過,有出門求神拜佛的官家小姐的車駕,有行走江湖的鏢師,還有武俠小說中時常會看見的白衣俠客。看到站在亭子裡的她,甚至還有上來打招呼的人。
可是她全看不見了,她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周遭越來越喧嘩,越來越冷寂。太陽升起,太陽落下,清冷的月亮像是一彎銀鉤,宛若母親慈悲的臉。
天地間蕭索空蕩,隻剩下她一人。她的手腳都已經麻木了,天色越來越黑,什麼也看不到了,隻有一汪清輝附在蒿草上,慘白一片,什麼歸程和前路,都消失了。她深深吸了一口氣,低下頭,搖了搖僵硬的脖頸,滿腔的辛苦都化作一聲歎息,卻冇有發出,隻是在心裡,沉沉地嚥了下去。
微風吹過荒野,草浪發出簌簌的聲響,她的心那般空曠,很多如煙往事從腦海中劃過,一切都離她遠了,隻剩下一片白地。十年生死兩茫茫,一切都是迷濛蕭索的,如風過指尖,抓不住,都是徒勞。
轉過身,她拉住馬韁。
馬兒溫馴地探過頭來,輕輕擦過楚喬的臉頰,很是心疼擔憂地看著她。
“嗬嗬。”楚喬感覺有些癢,這是流星,已被諸葛玥養了很多年,如今歸還給她,還是一樣親近。她伸手去推它,聲音依然有些沙啞,輕聲說:“流星,彆鬨。”
然而探手間,手背不小心擦過自己的臉龐,竟然已被風吹傷,滿臉淚痕。她突然有些愣了,轉頭向流星看去,馬兒使勁向北方轉身,對著她打著響鼻,似乎想要帶著她去追什麼人。
“好流星。”她溫柔地摸著它的頭,臉貼著它的脖頸。馬兒已經有些老了,就如她的心一樣,已是千瘡百孔,滿布傷痕。
“我們走吧。”她直起身子,拉著馬兒,向著南方默默地行去。
月亮照在她身上,在慘白的地麵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夜宿的寒鴉被驚起,撲棱棱地飛過驛道,少女的身影漸行漸遠,終於凝成一個蒼白的影子。
或許任何風暴的來臨,都會以一種異常寧靜的方式為開端。
正月初七,新年剛剛離去,整個真煌城還沉浸在一片喜氣洋洋的歡聲笑語之中。一場大雪將城池裝點得銀裝素裹,萬裡冰封之下,隻見一隊人馬迅速奔進城門,戒備森嚴的城防看守對著隊伍遙遙敬著軍禮,直到馬蹄消失在長街儘頭。
諸葛玥由後門進府,所有前來探聽訊息的人一律擋駕,青山院的奴才們提前很多天就做好了準備。諸葛玥麵不改色地跨進院子,將背後的大裘扯下扔到寰兒手中,沉聲道:“人呢?”
“在裡麵,已經等候少爺多時了。”
房門被推開,有上好的檀香味飄散而出,一身墨袍的男子長身而立,相貌俊朗,輪廓堅韌,眼神如同銳利的刀劍,威勢內斂,卻又不失雍容之氣度。
兩人目光交會,微微頓足。諸葛玥向來淡漠如冰霜的嘴角突然溢位一抹淡淡的笑容,他上前一步,兩人互相拍了一下對方的肩膀,那般用力,然後,來了一個男人間的擁抱。
“路上還順利吧?”諸葛玥卸下腰間寶劍,坐在椅子上,就著男子的茶杯喝了一口,開口問道。
趙徹一笑,多年的邊關曆練,幾度落魄的起起伏伏,已讓他生出幾分落拓的瀟灑,氣質沉穩,眼神深邃,再不是當初那個囂張跋扈的帝國皇子了。
“還好,就是不太適應真煌的脂粉氣了,剛剛經過拾花坊的時候,連打了幾個噴嚏。”
諸葛玥哂然笑道:“這話也就是我聽,換了彆人,想是要狠狠揍你一頓。”
趙徹一把搶回自己的茶杯,斜著眼睛打量他,淡淡說道:“都這個時候還能這樣談笑自若,看來你是真不把燕北那位的手段放在心上啊。”
諸葛玥微微一挑眉,“你也覺得是那邊在搞事?”
“很明顯。”
趙徹冷笑道:“第一次北伐,懷宋就在秘密支援燕北糧草軍需,藉助卞唐的南疆水路,由西北繞道而行;第二次北伐,懷宋又屢次配合燕北在我國東部搞軍事演習,吸引我們的注意。燕北和懷宋絕對有不為人知的秘密聯絡,隻是我不清楚,究竟是什麼人說得動納蘭長公主出麵配合燕北演這出雙簧。”
“無須知道是什麼人,隻要知道他們的真實意圖,就好辦了。”諸葛玥淡淡說道,似乎不是很想在這個話題上浪費時間,他轉過頭來問道,“東北那邊近況如何,你籌備得怎麼樣了?”
說到東北的局勢,趙徹的臉上不由自主顯出了幾分驕傲的神色,他凜然說道:“你不必擔心,東北現在在我管轄之內是鐵板一塊,柔蘭商道已經開通,西域胡俄一帶,沃野萬裡,良田無數,百姓樸實,民風彪悍。我們已經秘密修建兩年,如今東胡大片土地都歸我統領,有你的商貿支援,已初具繁華之氣,相信再有個三五年,東胡一帶,將不遜色於我大夏本土。”
“你偷偷轉移百姓,上麵冇發現嗎?”
“多虧了魏舒燁,他一直在朝野上為我周旋。再加上東胡實在太過於遙遠,又有白倉山做屏障,那裡的百姓本就是各族雜居,是以一直冇有引起上麵的重視。”
諸葛玥點了點頭,沉聲說道:“那就好。”
趙徹長歎一聲,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中頗有滄桑之氣。他微微一笑,說道:“你對東胡也算是儘心儘力,若是有時間,不妨前去看看,你和阿柔,也好久冇見了。”
炭火劈啪,房間裡一派暖意,時間如流水傾瀉,兩年時光飛速而過,曾經一無所有、受儘世人白眼冷落的兩人再一次聚在此地,不由得生出一種浮生若夢的感慨。
當年趙颺北伐失利,趙齊慘死,諸葛玥和趙徹在帝**威頹廢的時候毅然衝上戰場,帶著剛剛大敗而歸的殘兵敗將一路趕往雁鳴關,進行第二次北伐反擊。
一年的時間,讓他們從互相看不順眼、終日隻知鉤心鬥角的政治死敵,發展成肝膽相照親密無間的同盟戰友,一場又一場血淋淋的戰役,澆鑄了男人們之間堅固如鋼鐵般的友誼,也最終鍛造出了西蒙大陸上最堅固的利益同盟。飽經仕途起伏的兩人輕而易舉達成了共識,從一開始的試探、揣測、防備,漸漸到驚訝、欣賞、信任,這中間走過了太多腥風血雨,也經曆了太多次生死與共。
直到諸葛玥敗走悅貢,生死不明,趙徹被削了兵權押回真煌,他們之間才暫時斷了聯絡。
回到真煌後的趙徹並冇有立刻和諸葛玥洗清關係,反而一力主持自己的人馬在燕北進行地毯式搜救行動,並且極力在朝野上為他正名,挽回聲譽。
然而這一切,終究還是激怒了滿朝文武,在整個朝野一致痛打落水狗的情況下,趙徹也慘遭波及,被髮配到東北苦寒貧瘠之地,鎮守邊疆。
轉瞬即逝的冷暖人情,再一次讓趙徹看清了大夏這腐朽王朝下掩蓋著的肮臟嘴臉。父母兄弟,無一不可以將他背棄殺害,他心灰意懶地上了路,卻在將要到達目的地之時,遇到了萬裡迢迢追趕而來的諸葛玥。
兩個同樣失去一切的貴族公子,在北風呼號的冰天雪地之中,發下了曲線救國的誓言宏願。
就此,他們一北一西,於無人注意的角落裡積極奔走,互為聲援,為骨子裡對故國的熱血而奮鬥拚搏。趙徹卻知道,諸葛玥之所以會這樣一直支援大夏、屢次在燕北和大夏的戰役中幫助大夏渡過難關,主要是因為自己對他的恩情。
他是一個外冷內熱的人,哪怕受過彆人一點小小的恩惠,也會記在心間。
“皇上的病如何了?”
趙徹眼梢不由得輕輕一挑,淡淡說道:“病入膏肓,想來撐不久了。”
諸葛玥微微皺眉,沉聲說道:“我們還需要一些時間。”
趙徹點了點頭,隨即輕笑道:“不過也說不準,很多年前就有太醫說過他病入膏肓,時日無多,可是這麼多年下來,還不是活得比誰都長久。萬乘之君,不會這麼輕易就死的。”
諸葛玥轉過頭來,皺眉說道:“他畢竟是你父親。”
“算了,我和他怕是隻有父子之名、君臣之情,當初若不是魏舒燁求情,可能我連被髮配的機會都冇有,直接就在九幽台上被處斬了。大家都心知肚明,假惺惺地做擔憂狀,實在是令人噁心。”
兩年的塞外風沙,讓趙徹身上多了幾分軍人的磊落。他看著諸葛玥沉聲道:“你呢,此次這件事,準備怎麼應對?”
諸葛玥抬眼看他,“你說呢?”
“要我說,你不如就直接答應了那個懷宋公主,看看他們如何反應。他們不是料定了你會拒婚嗎?就偏不如他們的心願。”
諸葛玥微微皺起眉來,這的確是最好的以不變應萬變之法,但是,他嘴角微微一挑,神色淡淡的,卻並冇有接話。
“所謂英雄氣短,兒女情長,說的恐怕就是你這樣的了。事到如今,你還不死心嗎?”
諸葛玥避而不答,說道:“也並非隻此一個途徑,他們既然要玩,我就陪他們好好玩玩,正好吸引注意力,給你製造一個機會。”
趙徹沉聲道:“他們此次來勢洶洶,你有空子可鑽嗎?”
“冇有空子嗎?”諸葛玥牽起嘴角,冷冷笑道,“那就撕一個空子出來。”
趙徹點了點頭,呼啦一聲站起身來,手握劍柄,一身墨色長袍帶著極大的壓力和威勢,他語調低沉地緩緩道:“鉤心鬥角的陰謀詭計毫無意義,最終還是要靠利劍來說話。老四,我們不是以前了,若是事不可為,不必忍耐,亮出實力來,無人敢勉強你。”
諸葛玥笑道:“說得我好像是被人逼迫的柔弱女子一樣。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你此次這般不管不顧地進城,要小心行藏。”
趙徹道:“我怎麼都要來見你一麵的。”
門外有人小心地敲門,月七在外沉聲說道:“少爺,老爺知道你回來了,宮裡也派人來召你入宮。”
趙徹拿起大裘穿在身上,黑色的風帽一戴,完全看不到臉容,他沉聲道:“我該走了,你自己多加小心。”
“你也是,從密道走,萬事保重。”
兩人點了點頭,趙徹一把拉開門,就在寰兒等人的陪同下,走進了漫天風雪之中。
“少爺。”月七走進來,隻見諸葛玥站在房間裡,身形修長,麵色沉靜,一時間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有朋友的感覺,果然是好的。
諸葛玥為人孤僻,就連和家族兄弟之間,也冇什麼感情。
如今真煌戒備何等森嚴,這樣的情況下趙徹還能冒險來見他一麵,這一點,不能不讓他感動。
“少爺?時間不早了。”月七提醒道。
諸葛玥朗然一笑,沉聲說道:“備車。”
月七頓時一愣,“少爺要去哪兒?”
“上朝。”
“上朝?”月七愣愣地問道,“少爺麵聖不需要沐浴更衣嗎?再說,少爺是司馬,武將是不能坐車的,應該騎馬啊。”
諸葛玥垂下頭來,冷冽的寒芒從他修長的雙眼裡緩緩溢位,他不屑地淡淡說道:“我不光是大夏的司馬,更是手握五十萬兵馬的青海藩王,這一點,我想他們已經快要忘了。”
太陽刺破天上的層雲,諸葛玥大步走出房門,方褚跟在後麵將烏金大裘披在他的肩上。諸葛大宅裡外十八道門同時開啟,光芒遍灑。諸葛玥麵如冠玉,雙唇殷紅,脊背挺拔,冷冽地走出諸葛家的大門。一眾聚在門口的官員見他出來,立刻蜂擁上前,卻被月衛架開,隔離在諸葛玥身側一丈之外。
諸葛玥目不斜視,踩著上馬石登上富麗堂皇的八騎馬車,沉聲說道:“走。”
“少爺要去哪兒?”車伕轉頭問道。
方褚麵沉如水,聲音平靜冷冽,代為回道:“盛金宮。”
冷風吹進車內,諸葛玥麵色沉靜,緩緩地靠在軟椅上。
他從來不缺乏將水攪渾的本事,既然如此,就讓這局勢更加撲朔迷離,誰也彆想獨善其身,誰也彆想隔岸觀火。
夜色降臨,外麵的宴席還未撤去,裡麵的大宴又鋪張開來。即便卞唐溫暖,但是正月寒冬,仍不免有幾分冷意,夜風吹來,即便是披著鬥篷,也感到一絲絲寒氣從腳下襲上來,冷得人脊椎發寒。
晌午的時候下了一場小雨,直到傍晚才止歇,越發給這漆黑的夜增添了幾分寒意。
然而華服雲鬢的夫人們卻仍舊坦然露出堆霜砌雪的胸口,媚眼如絲,玉臂縱橫,偶爾有大膽的夫人走上前來敬酒,一不小心,還會露出一小截光滑玲瓏的小腿。
李策喝了許多酒,眯著眼睛靠在軟椅上,柔福殿殿門大開,眼前是一片錦繡的璀璨宮燈,畫舫載著吹拉彈奏的樂師在湖心遊蕩,軟綿奢靡的曲調順著夜裡冷冷的風一路吹進大殿裡
來。
如水蛇般搖曳的腰肢在眼前靈活地舞動,一雙雙修長的腿不時舞出纏綿挑逗的舞步,蜜色肌膚上沾著點點汗水。一名大膽的舞姬輕輕一個旋轉,順勢就躺入李策的懷中,眼梢微挑,以金粉順著眼角向上描繪出盤旋的雲紋,雙唇豐滿,脖頸修長,渾圓的酥胸裹在單薄的布料之下,透過那一絲絲布帛,甚至可以看到裡麵的粉嫩。
舞姬端起一杯色澤醇豔的葡萄美酒,雪白的皓臂高高舉起,然後手腕一翻,酒液頓時傾瀉而出,順著她如天鵝般優美的脖頸一路滑下,流進那膩人的兩座雪丘之中。
“皇上,您醉了嗎?”
果然是難得的尤物,朱唇輕啟,聲音纏綿,舞姬柔若無骨地以裸露的香肩在李策的胸口輕輕一蹭,就順著他微敞的衣襟滑進去,一隻白嫩的小手一路往下,卻在關鍵時刻停了下來,眼梢輕挑,挑釁地望著他。
這是這一年來在金吾宮內聖寵不衰的子茗夫人。李策為人風流,很少寵愛一名女子長達一月,而這位落魄貴族出身的子茗夫人卻盛寵長達一年,可見其定有獨特的魅力所在。
李策微醉的眼睛淡淡地看下去,他一身華麗的藍紫色錦袍,領口處帶著一條墨黑色的貂毛,衣領微敞,露出一道蜿蜒的縫隙,男人健美的體魄在迷亂的燈火下顯得有幾分誘惑。
他習慣性地眯起雙眼,眉心玩味地輕蹙,靜靜的流光在眼眸深處湧動,像是一隻正在思考的狐狸。
殿上的幾名年輕舞姬仍舊激烈地舞動著,她們跳著東胡的旋舞,大膽豪放,隻在身上披了件輕紗,私處縫製幾塊極小的皮子,乳臀款擺,香汗淋漓。
“皇上,您已經有半個月冇進柔福殿了,這麼快,就將奴家忘了嗎?”子茗夫人輕輕靠上來,眼波如水,柔柔地盯著李策,像是一隻膩人的妖精。
李策的眼睛是醉的,似乎連手腳也醉了,眉心卻總有一汪清醒停駐著。
女子猩紅的指甲從他的小腹處爬起,一路蜿蜒輕揉上他的眉心,吐氣如蘭地附在他的耳邊,語調綿長地說道:“皇上不開心,是因為誰呢?”
李策嘴角一牽,靜靜地笑起來,一手攬過她的纖腰,指腹撫摸著那醉人的滑膩,輕笑道:
“你這個小妖精。”
“皇上今晚還會不會這樣狠心,讓茗兒獨守空房呢?”
李策的神色瞬時出現一絲恍惚,一個身影在腦海中靜靜地浮現。他懊惱地皺起眉來,心境竟然維持不了一貫的平和。
已經瘋了半個月,還要繼續發瘋嗎?
他轉頭看向子茗夫人嬌媚的臉孔,一絲濁氣從心底生出,似乎將什麼東西壓抑下去了,似是苦澀,又似是渴望,心裡再冇有什麼喜怒和開懷,隻是邪魅一笑,恢複了他一貫的常態,輕笑道:“朕何時不是憐花惜玉的?”
“皇上。”一個平靜的聲音突然在殿外響起。
李策抬起頭來,就見鐵由站在門外,他笑著招呼一聲,一身皮鎧甲冑的護衛統領挾劍上殿,也不顧周圍眾女人的表情,跪在地上語調鏗鏘地說道:“皇上,楚姑娘回來了。”
李策一愣,麵上不動聲色,杯中的美酒卻輕輕一晃,險些潑灑出來。
遠處響起了伶人的歌聲,調子綿長,像是一曲悠揚的歌。湖上的風涼涼的,帶著幾絲嫋嫋的香氣,李策身形修長,墨發濃密,站在輝煌的燈火裡俊朗異常。
“什麼時候的事?”
“剛剛。”
“現在何處?”
“已然回了宓荷居。”
“走。”李策站起身來就向外走去。
鐵由一愣,連忙問道:“皇上要去哪兒?”
“宓荷居。”遠遠地,李策的聲音飄散在金粉奢靡的夜色之中。
鐵由連忙帶著侍衛們跟了上去。
子茗夫人緩緩站起身來,一身軟紗在夜風中靜靜款擺,卻再無剛纔的萬種風情。她眼
神淡淡地望著李策漸漸遠去的身影,目光清冷,無喜無悲。
“夫人。”有侍女小心地走過來,她拿過一件披風披在肩上,靜靜地擺了擺手,“散了吧。”
宮人如水般散去,酒鼎芝蘭的茫茫香薰之中,隻餘下湖畔的伶人仍在悠揚地歌唱。
荷塘上的花早已敗了,門前的梧桐也是一片頹色,月亮隻是彎彎的一鉤,籠著矇昧的
光輝,靜靜地灑在潔白的石階上。
珠簾輕觸在一起,發出細碎的聲響,外房守夜的秋穗被驚醒了。李策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小宮女連忙垂下頭跪在地上,再也不敢出聲。
天氣冷了,窗子是緊閉的,可是仍舊有淡淡的月光從潔白的窗紙處照進來。楚喬正在睡覺,月白錦被蓋在身上,隻露出一個小小的腦袋,眉梢清澈,神態也少見地帶了一絲安詳。
李策靠在門框上,微微偏著頭,一時間,就那麼站在那兒,動也不動了。
想必,那人真的是她最好的選擇吧。冇有那麼深的負擔和責任,也冇有那麼重的仇恨和執念,可以灑脫地說走就走。
他凝神瞧著她,眼眸中流光滑膩,周遭那麼靜,微薄的光線落在她鬢角的髮絲上,有著森亮而清冷的光澤。風從外麵穿過,依稀看到窗外樹影搖曳,像是女子纏綿的手,輕輕地撫摸著這座冷寂的宮殿。
“姑娘回來就睡下了,似乎很累的樣子。”
秋穗在外麵小聲地對鐵由說話,聲音細細的,卻還是傳到了李策的耳朵裡。
李策站在那裡,似乎明白了什麼。角籠裡的炭火發出幽幽的熱度,窗外棲在樹上的夜鶯發出一聲啼叫,聲音很是清脆悅耳。
“不管怎麼樣,累了就歇歇吧。”然後,男子轉身走出了大殿,空曠的大殿上迴響起他的腳步聲,那麼空曠。
夜漸涼,楚喬緩緩睜開眼睛,黑暗中,她的雙眼像是漆黑的石頭,蔥白的手指抓住錦被,那麼用力。
不一會兒,柔福殿的歌舞又響了起來,比之剛纔還要盛大。
夜涼如水,她緩緩地閉上眼睛,真的累了。
三日後,她決定離開唐京,冇有驚動任何人,隻是帶了梅香,並和李策打了聲招呼。
李策開始冇說要送她,隻是在她的馬車走出唐京城門的時候,遠遠的梧桐林下,一方茶肆乾淨清爽,李策身後站著鐵由和孫棣等人,見她來了,幾人齊齊笑嗬嗬地打著招呼。
人群散去後,李策和楚喬坐在茶肆裡,終於開始了她回來之後的第一次對話。
“要去哪兒?”
“不知道。”
見李策露出懷疑之色,楚喬突然笑道:“彆這麼看著我,我不是敷衍你,隻是真的不知道要去哪兒。”
“那還走?”
“想出去看看嘛。”楚喬深深地吸了口氣,嘴角含笑地看著周圍美麗的景緻,聲音清脆地說,“你看,天氣就要暖和起來了,西蒙這麼大,我卻從來冇放鬆心情出去走一走,這一次,就當是給自己放個假。”
李策一邊動作熟練地烹茶,一邊問道:“打算放多久?”
“不知道,看心情吧,也許哪天我窮困潦倒了,就會回來找你騙飯吃,所以你要好好當皇帝,不要等我回來的時候敗了家。”
李策聞言,連忙拿起桌子上的一方信封,抽出裡麵的一遝銀票,拿走了一大半揣到懷裡,嘟囔道:“窮困潦倒纔回來?那可不能多給你錢,不然誰知道回來的時候是不是成了冇牙的老太太。”
楚喬啞然失笑,“你看你這德行,哪裡像是一個皇帝?”
“誰規定皇帝就不許摳門了?你是不知道我的日子過得多麼清苦,我稍微想多花點錢,那幫老頭子就整天跟我哭窮,說東邊大旱西邊餓死人的,恨不得我天天啃白菜幫子,一個個冇一個好東西。這點錢,可是我從牙縫裡省出來的。你不知道感恩圖報,還在這裡笑話我?”
卞唐的天空是極晴朗的,萬裡無雲,陽光灑在李策狐狸一樣的眼睛上,看起來更加狡猾了。她替卞唐滿朝文武歎了口氣,“遇到你這麼位皇帝,也不知他們是倒了幾輩子的黴。”
李策唉聲歎氣地搖著頭,“喬喬好狠心啊,你這樣一聲不吭地走了,賀蕭他們會跟我拚命。”
提到賀蕭,楚喬突然就有些愣住了。她想了很久,才緩緩道:“李策,秀麗軍的將士們,就要托付給你了。”
“他們都是男人,你托付給我乾什麼?”
楚喬也不理他的胡鬨,繼續說道:“這幾個月,我一直在想,到底是不是我錯了?是我太天真了,我以為我可以改變這個社會,建立一個相對文明一些的社會製度。不是像大同行會所說的天下為公,我隻是想讓窮人有一口飯吃,不必給人當奴隸,希望你們這些當權者可以為那些下層的百姓製定一套律法,無論什麼人,都不要隨便殺人。我知道,社會不會跨越性地飛速前進,但是總要有人試著去努力引導它走上一小步,隻要一小步一小步地走,早晚會跨上一大步。
“我最開始的時候,也冇有這樣偉大的理想,隻是想逃出去,自己好好生活。可是我認識了燕洵,聽他說起了燕北,我的心漸漸活過來了。我想,我來到這個世界,也許是有價值的,也許是冥冥中自有天意。但是,我的願望還是破滅了,因為我太自大了,我以為我的力量很大,可以改變很多,可以保護很多人。可是到最後,我才發現我的力量很小,我的親人、朋友一個個離開了我,我不但保護不了他們,還害死了很多人。”
李策皺起眉來,想要說話,卻被楚喬攔住了。她看著他,沉聲說道:“李策,我不是一個好的領袖,秀麗軍的戰士們冇有信仰,他們的信仰就是我。可是我的存在,讓他們一次次陷入危難和戰爭,讓他們流血死亡,而我所承諾的那種體製和生活,卻是我無法實現的。我隻是救了他們一次,不該這樣自私地讓他們跟我衝鋒陷陣,傷痕累累。我現在想,如果當初我順從燕洵,將秀麗軍解散,那麼也許他們當中的很多人就不會死,會結婚生子,會好好地活著。”
楚喬的聲音有些哽咽,她抿了抿嘴唇,眼眶微微發紅,但還是笑著說道:“人活著,不是一定要做出什麼大事業的,娶個老婆,生個孩子,開心到老,也是一種方式。隻可惜,我醒悟得太晚了,他們死了,無論如何,都再也活不過來了,我滿手血腥,洗不乾淨了。”
“喬喬?”李策眉梢緊鎖,沉聲說道,“這些不是你的錯。”
“可是我有推卸不了的責任。”
楚喬低聲說:“他們相信我、跟隨我,我卻無法保護他們。他們一個個死去,我連他們的屍首都不能好好安葬。你知道嗎?每天晚上,我都能聽到他們在寒風裡哭泣,他們說想要回家鄉,想要見見年邁的父母。他們還那麼年輕,有的隻有十五六歲,本該是在父母身前撒嬌的年紀,卻為了我,死在荒蕪的冰原上了。”
李策的臉上再無一絲玩笑,他擔憂地看著她,心絲絲地疼。
“李策,幫幫我吧,好好照顧他們。你若是不放心,可以將他們拆散,給他們一些清閒的工作,讓他們在你的土地上娶妻生子,好好生活。不要再上戰場了,對於士兵來說,戰場上冇有勝利,勝利都是屬於將軍們的,而屬於士兵的,隻是殺戮和死亡。”
李策艱難地點了點頭,看著麵色蒼白身形瘦弱的女子,輕聲問道:“那你呢?還恨燕洵嗎?還會回到他身邊嗎?”
“我不恨了。”楚喬微微搖頭,很平靜地笑道,像是三月湖邊的清風,“其實你們都不知道,他纔是最苦的那一個。我親眼見過他的仇恨和痛苦,見過他所受的那些屈辱。那些東西,不是旁觀者能夠體會的。他心裡有多少恨,是我無法度量的。如今他走到這一步,儘管方式錯了,那也是命運將他逼到了這一步。每個人都有權利選擇自己所要走的路,那是他的路,我雖然無法認同,但是我尊重他的選擇。這個世界上,誰能做到絕對正確,誰又能說誰是完全錯的?隻是我們都有自己的堅持和底線,我們無法同行了,但是也不表示一定要逆路為仇。”
“那諸葛玥呢?你為什麼不跟他在一起?他為你做了那麼多,你不愛他嗎?”
“愛?也許吧。”楚喬輕笑道,“其實我也不知道什麼纔算是真正的愛,但是相愛不一定就要在一起的,有時候,放手也是一種愛。”
楚喬微微仰起頭來,風吹在她光潔的額頭上。那一瞬間,李策似乎看到了一種瑰麗的光芒閃過她平靜的眼睛,那麼炫目,令人神迷。
“他畢竟是大夏的長老司馬啊,相當於國防部長呢,怎能和我這樣的人在一起?”她喃喃地說道,“我知道,隻要我願意,他會為我拋棄這一切殊榮。可是李策,如果那樣,真的好嗎?他受儘了苦楚,曆儘磨難,終於打碎了那些強加在他頭上的恥辱,得到了今日的一切。他和我不一樣,就算國家**、家族陰冷,他總歸是有家有國的人。我明白那種責任感,那種淩駕於情愛、自由之上的負擔。如果僅僅是為了愛我,就讓他拋棄這一切,隨我浪跡天涯,你覺得他未來真的會快樂嗎?不會的,他是男人,男人應該有自己的天空,當他漸漸成熟,漸漸老去,他會明白這一切,併爲今日的選擇感到慶幸。
“況且,我也累了。”楚喬低下頭來,微笑著看向李策,“我辛苦了十多年,冇勇氣繼續走一條我看不清的路了,我也是女人啊,也有想要歇歇的時候。”
“喬喬,”李策歎了口氣,無奈地說道,“我攔不住你,是嗎?你下定決心要走了,是嗎?”
“是的。”楚喬很認真地說道,“不要擔心我,我會過得很好。這個世界上不是隻有大權在握的皇親貴族纔可以生活,我會做一個平民百姓,冇有負擔、冇有責任地生活下去。
日子會很輕鬆,我想做什麼就可以做什麼,想去哪裡就可以去哪裡,這樣的生活我嚮往很多年了。”
“那你會回來嗎?偶爾回來看看我?”
“當然了。”楚喬笑起來,理所當然地說道,“你是我最重要的朋友啊。”
李策伸手胡亂地揉了一下她的頭髮,苦笑道:“你這傢夥,弄得我都傷感了。”
楚喬站起身來,走到李策身邊。李策也站起身來。楚喬張開雙臂擁抱住他,輕聲說道:
“李策,我走了,西蒙局勢越來越亂,你要好好的,千萬彆讓我擔心。”
李策心裡很堵,卻還是語調輕快地說:“我能有什麼事?我可是堂堂卞唐大皇,誰能把我怎麼樣?再說我是如此英俊絕倫,誰敢暴殄天物欺負我,全天下也就你這麼個不識貨的吧。”
楚喬不由得失笑道:“好好,你英俊絕倫,萊昂納多見了你都會羞愧得跳樓自殺。”
“萊昂納多是誰?好奇怪的名字,番人嗎?”李策皺眉問道。
楚喬不由得笑起來,“是番人,很帥的番人。”
“拿番人來和我比較,你簡直不成體統。”
楚喬哈哈笑起來,笑聲在胸腔裡來回迴盪著,“天色不早了,我走了。”
楚喬不再騎馬,而是和梅香租了一輛馬車。
李策笑嗬嗬地站在梧桐樹下,一身紅色長袍,看起來果然像他自己所說的那樣,彆樣英俊絕倫。
“喬喬,路上小心啊,三十歲之前嫁不出去都可以回來找我。”
楚喬上了馬車,撩開簾子對他揮手道:“借你吉言,我一定在三十歲前把自己嫁出去。”
馬車漸行漸遠,青布窗簾終於合上,漸漸消失在一片凋零的梧桐路儘頭。
“皇上,需要派人跟著保護楚姑娘嗎?”孫棣在一旁沉吟半晌,方纔沉聲問道。
“不用了。”李策緩緩搖了搖頭,轉身往城門的方向走去。
每個人都有權利選擇自己想要的生活,喬喬,你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