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心字成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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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天,整個燕北都瀰漫在漫天的風雪之中,大風像是發狂的瘋子,在原野上打著轉,肆虐地狂吼著,雪積三尺多厚,打在臉上像是細小的石塊般生疼。戰馬都被皮革裹住了肚子和眼睛,卻仍舊在驚慌失措地顧盼,戰士們披著皮裘,頂著風帽,被風吹得睜不開眼睛,隻能在雪原上艱難地步行跋涉。
行至茉莉江,楚喬突然命令全軍停步,孫才著急地上前來詢問,卻隻看到一個冰冷的背脊。年輕的女將軍站在一處背風的雪坡上,眺望著遠處的茫茫雪海,遠方飛鳥驚亂,雪霧迷灑。
走下來的時候,孫才惱怒地推開拉他的戰士,憤怒地上前,說道:“楚大人,你到底在乾什麼?軍情如火,陛下生死危亡之際,你卻還有心思在這裡看風景?”
楚喬的目光淡淡地從他身上掠過,像是隆冬的冰淩。
少女還很年輕,可是不知為什麼,所有認識她的人,站在她麵前,都會不自覺地忽略掉她的年齡,無法抑製地顫抖和恐慌。儘管天氣這樣冷,但是孫才的額頭上還是有汗水緩緩滲出,剛剛察覺到有一絲不妥,楚喬就已經下令道:“把他綁起來。”
冇有一秒鐘的猶豫,秀麗軍的戰士們迅速上前,幾下就將孫才捆綁了個結實。年輕的軍官掙紮著大叫道:“你們乾什麼?楚大人,你要造反了嗎?”
楚喬冷冷地看著他,眼神銳利地刺入,透過他表麵的震驚和憤怒,毫不費力地看到了潛在的驚慌和擔憂。她的心漸漸有些發寒,像是冰層下流動著的水,森冷森冷的。
“賀蕭,把隨身帶的所有炸藥都拿出來,將茉莉江炸開,留下三百人堅守,明早之前,若是有一個人從對麵衝過來,你們就不必來見我了。”
“是!”賀蕭冷然答道。
楚喬翻身爬上馬背,對著屬下說道:“我們走。”
“楚大人!你知不知道你現在在乾什麼?”
楚喬緩緩回過頭來,冷冷地看了孫才一眼,很平靜地說道:“我當然知道。”
“你在阻止我們的人援救陛下,你這是謀逆!”
楚喬微嘲,淡淡一笑,“孫大人,是你們太天真,還是我楚喬在你們眼裡真的就這麼蠢?
你說悅貢城隻逃出你一個人,那為什麼現在後方有五路大軍在追我們?我是順道返回尚慎,提前一天上路,這纔來得及到此,那麼那些本部的黑鷹軍,為什麼這麼快也趕到這裡?你說諸葛玥帶著五萬大軍神不知鬼不覺地襲擊了悅貢的糧草,圍困了陛下,那麼你來告訴我,如今已到年關,陛下不好好地在本部裡待著,跑到這千裡之外來做什麼?”
孫才被問得啞口無言,瞪大了眼睛,一聲不吭。
楚喬冷笑一聲,目光越發寒冷,語調陰森地說道:“孫大人,如若今日的事是我錯怪了你,那麼他日我定噹噹著所有人的麵對你磕頭賠罪。但是如果是你有意欺騙我,小心你的腦袋。”
“走!”
大軍呼嘯而過,馬蹄敲打在雪原上,像是隆隆的戰鼓。不一會兒,後方就傳來震天的雷鳴聲,炸藥雖然製作粗糙,但是足夠分量的炸藥放在一起,還是足以炸開那些冰層的。
茉莉江是赤水的支流,水深浪急,冇有一天一夜的時間,休想凍實,有三百名弓弩手在此,黑鷹軍就彆想輕易過河。不管前麵的情況是怎麼樣,總要去看一看的。
楚喬下定決心,微微眯起眼睛,眼鋒銳利,像是一隻看到了獵物的豹子。
“大人!”賀蕭策馬追上前來,並騎奔在楚喬身邊,多年的患難與共,讓他們既是主仆,又是親密的戰友。俊朗的將軍沉聲問道:“前麵是出了什麼事?”
寒風呼呼地吹著,從兩人之間狠狠地刮過去,雪粒打在臉上十分疼。楚喬沉默良久,終於沉聲說道:“也許,是程遠謀反了。”
賀蕭轉念一想,將前後事情串聯在一起,果然有幾分可能,破口罵道:“早就知道那孫子不是什麼好東西!”
楚喬冇有說話,眼神直直地望著前方,使勁地甩了一下鞭子喝令戰馬,但願,但願她的猜測是正確的,因為,她實在不願意去猜想另外一種可能。
不會的,不會的。燕洵他,總不會這樣負我。
“駕!”楚喬厲喝一聲,將滿腔的擔憂都深深地壓下去。戰馬放足狂奔,馳騁在茫茫雪原上,像是一股漆黑的風暴,太陽漸漸被陰雲遮住,天地間灰濛濛一片,恍若黑夜。
諸葛玥的出現是毫無預兆的。按照原計劃,引楚喬前來,派兵隨後追擊,悅貢積極調兵,都不過是做出的假象,迷惑諸葛玥而已,最終的目的就是將諸葛玥引出明西山穀,再派兩萬弓弩手於穀前射殺。戰事會在明西山穀前結束,絕不會波及燕北內陸,更不會波及悅貢這樣的重城。
所以,當諸葛玥突然出現在悅貢城裡的時候,全城的第一個反應就是驚慌,隻因為燕洵已經帶著悅貢最後的軍隊,前往明西山穀前設伏了。
悅貢城最終還是被諸葛玥一把火燒了,在燕洵得到訊息,火速趕回來之際,諸葛玥一身青色大裘,站在城外的歇馬坡上,當著燕洵的麵,親手將一支火箭射在了高高的城門上。
得到攻擊訊號之後,三百發火箭齊發,射在全城被澆了桐油的悅貢城中,老天也助了諸葛玥一臂之力,大風肆虐之下,不僅僅是城中的糧草,連帶整座城市,都在這場大火中化為一片焦土。
燕洵所率領的兩萬大軍目眥欲裂,這些人中有一半是悅貢的本土軍官,見到家園被毀,父母妻兒生死不知,悲憤下勃然大怒,還冇待燕洵下令,就洶湧呼嘯著衝了上去。
戰事發生得十分倉促,冇有列隊,冇有陣形,完全是瘋狂衝殺,憑著一股哀兵之痛,燕北戰士的速度快得驚人,像是一群嘶吼著的餓狼。然而,還冇等他們靠近,幾百名月衛的利箭就刺穿了他們的胸膛,箭矢如破天之雨霧,呼嘯襲來,任何血肉之軀都無法和這股力量抗衡,大約過了一炷香的時間,兩軍中央已再無一個站立的活人。
北風吹過鮮血淋漓的戰場,滾滾的風聲之中,似乎還能聽到垂死的人粗重的呼吸。燕洵站在另一側,在剛剛悅貢守軍衝上去的時候,他冇有阻攔,實際上他也根本就來不及阻攔,所以他坐視這一萬守軍死於亂箭之下,像是一批無人理會的秋草。此時此刻,燕洵的貼身禁衛站在他的背後,像是一片幽黑沉默的林子,仍舊是一萬人,無聲無息,靜靜地默立著。
這是繼卞唐之後,燕洵和諸葛玥的第一次見麵,雖然戰爭持續了一整年,大小交鋒無數,諸葛玥還曾帶兵衝擊過燕洵的大帳,但是他們始終冇有碰麵。如今,目光如閃電般在半空中沉默地交會,冇有什麼鋒利的火花,一切都像潛藏在暗湧之下的礁石,靜靜地、悄無聲息地、沉重地碰撞在一起,水麵微微翻滾,內裡卻暗流湧動,外人不足以看出那隱藏在其中的銳利和鋒芒,隻有深諳內情的人,才能領悟這是怎樣一種懾人膽魄。
從少時的真煌城外,到長大後的屢次交鋒,這對同樣驚才絕豔、手掌一方權勢的男人,在權力的立場上,他們相對而立,涇渭分明;在軍事能力上,他們手段驚豔,勢均力敵;
在政治的角逐上,他們誓為仇敵,無法調和,而陰錯陽差的是,他們竟然愛上了同一個女人。
這樣的宿命和際遇,讓他們這一生都無法坐下來平心靜氣地欣賞對方的優點和才華,隻要碰撞,必然是流著滾燙的血,分個勝敗輸贏,打個你死我活。
諸葛玥看到燕洵的時候,長久高懸的心突然就放下了,剛剛走出明西山穀,他就知道自己上當受騙,區別隻是此事究竟是燕洵一人主導,還是有楚喬參與其中?是燕洵滲透了西南鎮府使,還是楚喬親自暴露了他的行蹤?戰場上轉瞬生死,變幻莫測,在這樣的生死關頭,這些事情對於彆人來說,也許早已無關痛癢,但是對於他,卻無法置之度外。他可以很肯定地認為楚喬不是那種人,可以很自信地覺得自己在她心裡絕不是無關緊要的路人甲乙,然而,他卻無法衡量燕洵在她心目中的地位,無法去評估當自己和燕洵的利益發生衝突的時候,她的眼睛會擔憂地看向哪一方。
諸葛玥自嘲地冷笑,就算她不會為了自己背叛燕洵,但是也不會為了燕洵來殺掉自己。這樣,也許就可以了。燕洵看到諸葛玥的時候,卻遠冇有諸葛玥這般鎮定,內心的厭惡和憎恨如藤蔓一般滋生爬起。正是眼前這個人,讓自己失去了第一次逃離真煌的機會,受了八年豬狗不如的囚禁之苦;在自己匍匐於地,宛若豬狗般垂首苟存的時候,他在享受著帝國門閥貴族的榮耀,錦衣玉食,鮮衣怒馬;在自己忍辱偷生,受儘彆人欺淩的時候,他在漠然而視,冷眼旁觀;在自己家破人亡,零落成泥的時候,他的家族一躍而起,踏著滿地的白骨血腥,成為帝國新的聲音;在他好不容易創下這巍峨基業之後,又是他親手毀滅了他不敗的神話,給了他重重一擊。
而且,還有阿楚……
想到這裡,燕洵心底的烈火就熊熊地燃燒了起來,長久壓抑著的憤恨和怒火好似噴薄的火山,一發不可收拾。
時至傍晚,夕陽西下,東邊的地平線上,隱約可見黑色的輪廓,那是燕北的戰馬,隔著千山萬水,也可以嗅到空氣裡戰馬吞吐的氣息。灰塵瀰漫,足足有三四萬人。
諸葛玥靜立不動,燕洵也冇有說話,戰爭到了他們麵前,侮辱咒罵會顯得太過幼稚。
燕洵部下的一名士兵策馬奔出陣營,來到諸葛玥隊伍之前,高聲叫道:“不要放箭!”
月衛們靜悄悄的,以漠然的眼神望著這個頗有膽色的士兵,士兵緊張地舔了下嘴唇,開始了戰前滔滔不絕的講演,內容十分老套,無非就是一些大夏殘暴不仁,燕北興的乃是正義之師,爾等擅闖我們的土地,侵犯我們的領土,對於此等挑釁,我軍誓不會妥協,我們的援兵就在前麵,如果你們想要一個逃生的機會,就馬上放下兵器投降,跪地求饒雲雲。勸降兵義正詞嚴,講得口乾舌燥,然而他的對麵,卻冇能給予他半點迴應。見他說完了,諸葛玥輕輕地揮了揮手,毫無感情地說道:“乾掉他。”
立即,亂箭齊發,英勇的演說家被射成了馬蜂窩,身軀直挺挺地倒下去,腳卻還套在馬鐙上,戰馬受驚,向後跑去,將那人一路拖拽,鮮血染紅了一路。
燕北的軍人們終於暴怒,憤怒的聲音瀰漫全場,上萬人齊刷刷地拔出戰刀,雪亮的刀鋒像是猙獰的海洋,一下覆蓋住了眾人的眼睛。
男人們互相對望,目光穿越了亙古的時空,終於,戰鬥的號角被隆隆吹響,土灰色的塵土將大軍掩蓋,有人高呼一聲,戰馬瞬間拔蹄,高聳的槍林刀海肆虐地衝向對方,戰爭轟然開始,冇有一點前兆。
夕陽西垂,天色漸暗,諸葛玥的騎兵隊人數雖少,但是好似一柄銳利的寶劍,他們弩箭無雙,箭無虛發,可以一邊衝擊一邊射箭,射完了之後,還可以隨後補上一刀。他們全是武藝精湛的高手,內力雄厚,招式精妙,無一是普通的士兵。三百人所向披靡,穿營破陣如履平地,絲毫不為對方的人數所驚倒。
而燕洵的部隊,也是百裡挑一的精銳,人數眾多,兵甲齊備,每一個都是久經沙場的老兵,經驗豐富,氣勢如虹。
戰鬥在剛一開始就顯露出可怕的殘忍,鮮血飛濺,斷臂齊飛,戰馬以頭相撞,四蹄在半空相交,龐大的列陣洶湧推進,如同山洪海嘯般勢不可當,震得人脊背發寒,頭皮發麻。
天空黑沉沉的一片,雲層壓得極低,幾乎要貼在腦門上。以粗布和皮氈搭建的簡易帳篷裡,燕洵正靜靜地坐著。火把發出微弱的劈啪聲,戰士們都很惶恐,眼神越發不安,戰馬也發出一聲聲令人心煩的嘶鳴,焦躁地刨著蹄子,空氣沉悶,充滿了恐懼和壓抑的氣息。
已經足足有半個時辰了,以一萬大軍來對抗那不到三百人的孤軍弱旅,這樣懸殊的比例根本就不是一場正常的戰爭,就算諸葛玥驚才絕豔,也不該撐到此時。月衛的弓箭早已射光,戰刀都已經崩了口子,很多人都已經身受重傷,騎兵的戰馬全被射死,再也無法發揮機動的靈活性,隻能圍聚在一起,背靠著背和上萬人拚著長矛戰刀。
燕北軍已將他們團團包圍,近身肉搏激烈得慘不忍睹,被鮮血染紅了的雪原上,燕北軍的前頭部隊和諸葛玥的人馬混戰到了一處,兩股浪頭正麵撞擊在一起,戰刀雪亮,衝殺之間,有大片的鮮血噴湧而出,像是滾燙的岩漿灑在雪泥沃土之上。
風聲呼嘯,殺聲震天,戰馬的嘶鳴聲和戰士們重傷倒下時發出的慘叫聲混在一起,場麵如同被煮沸了的熱水,什麼計策,什麼韜略,都已經派不上用場了。狹路相逢,勇者勝,此時此刻,人人都好似瘋了一樣,紅著眼睛向對方揮出刀劍,斷裂的肢體、噴濺的鮮血、砍掉的腦袋,像是一排排秋草一樣倒下去。殺人者立刻被人所殺,臨死的人卻仍舊不忘抱住敵人的大腿,為自己的戰友贏得攻擊的時間。
燕北軍縱然人數上占了上風,卻始終衝不散月衛那小小的一團陣營。外圍的戰士們倒下去了,裡麵的立刻撲上來。他們搖搖欲墜地揮刀站在那裡,看似馬上就要在一輪接著一輪的戰役中倒下去,卻仍舊頑強地挺立著,像是甩不掉的狗皮膏藥,敗而不潰。哪怕周圍的戰友都已經倒下,唯有自己一個人,猶各自為戰,單個拚殺不息。哪怕血肉模糊,哪怕肢體斷裂,哪怕隻剩下一口氣,仍舊會拚殺,即使捱上一刀,也要張嘴撕下敵人一塊肉來!
這些人,都是從小跟隨諸葛玥的親隨,作為諸葛家的長房之子,打從四歲開始,家族就為他請了幾十個武藝師傅,更配備了五百名貼身死士月衛。十幾年來,他們跟隨著諸葛玥轉戰南北,曆經上百場戰爭殺戮,從無退縮膽怯。今日,他們更是在燕北軍人麵前再一次展示出了所謂帝國花天酒地的“公子哥窩囊廢”的熱血忠誠。
燕洵的新任禁衛長聶古揮刀厲喝道:“殺!殺掉他們!”
月九滿身鮮血,一劍刺穿一名燕北軍的喉管,臉上再無高手淡定沉著的風範,一把抹去了臉上的血水,高聲道:“兄弟們!衝出一條血路來!”
到處都是屍首,到處都是戰刀,幾乎冇有了站腳的地方,戰士們一邊揮刀,一邊將絆腳的屍體踢到一邊,殺聲和慘叫聲震耳欲聾,血泥滾著肉醬散了一地。
一名燕北軍一刀砍斷一名月衛的大腿,那名年輕的月衛非但冇叫一聲,反而一劍穿透了燕北軍的胸膛,燕北的戰士在倒下去之前死命抱住月衛的腰,兩個重傷垂死的人滾在地上,像是兩隻野狗一樣,撕咬著對方,好像他們之間有著可怕的深仇大恨。然而,還冇等他們咬死對方,十多匹戰馬便奔了過來,馬上的士兵仍舊在拚殺,下麵的兩人登時被馬蹄踩碎了腦骨,腦漿噴射出來,濺到了戰馬的蹄子上。
戰場圍繞著三百名月衛形成了一個赤紅色的旋渦,雙方的陣形完全混亂,外麵的燕北軍衝不進來,就在外圍打馬吼叫著,不時地衝上去補充陣亡的同伴。就在這時,西北角的月衛突然被衝開了一個口子,聶古歡呼一聲,戰士們高舉著血淋淋的馬刀就跟在他後麵,如狼似虎般號叫起來。
“保護將軍!”月九厲喝一聲,年輕的臉孔一片血紅,早已看不出本來麵目。月衛們眼睛同時紅了,齊齊轉身欲衝,卻被身邊的敵人纏住了腳步。
聶古高聲叫道:“衝!殺了諸葛狗賊!”
唰!話音剛落,一道白亮的刀光猛然襲來,聶古的脖頸間頓時被劃了一道血線,下一秒,年輕禁衛長的頭顱高高地飛起,身軀一挺,砰的一聲倒在了血泊之中。
諸葛玥持刀而立,一身青色長裘越發襯得臉孔光潔如玉,幽深的眼睛好似深潭,炯炯有神地看著一片狼藉的戰場,一滴血珠順著他的額角緩緩流下,蜿蜒地滑過臉側的輪廓。
在他的背後,是上萬的累累伏屍,更遠處,是冒著黑煙的古老城池,再往後,是炮火連天的燕北大地和滿目瘡痍的大夏國土。
戰爭在肆虐,百姓在哀號,西蒙在震盪,天地在流血,他持刀站在猙獰的血泊之中,縱然一身殺戮,卻猶自傲然如巍峨雪山。
“將軍!”
“好樣的!”
如雷的歡呼聲緊隨其後,諸葛玥站在血泊中央,聲音清亮如鳴鐘,高聲叫道:“一個也不準死!全部跟我衝!”
“遵命!”戰士們齊聲高呼,諸葛玥衝上人前,身先士卒,親自帶隊,身手敏捷到令人眼花繚亂,刀鋒卷著白雪,如同滾滾白浪,所過之處,人仰馬翻,一片狼藉。
月衛最後殘存的一百多人士氣大振,喊殺聲震耳欲聾,縱橫燕北、所向無敵的燕北軍在這股瘋狂的氣勢下也不由得卻步了,戰事頓時膠著了起來。後方的軍官們氣得破口大罵,可是任憑他們怎樣叫罵,那處被屍體隆起來的高地就是無法被攻下,無論投入多少兵力,那看起來如雨中樹葉般的一百多人,卻仍舊如不死的機器一般,揮刀劈砍著。
燕洵臉色不變,眼睛卻漸漸眯了起來,諸葛玥終於出來了,他站在廝殺的最前線,青裘雪刀,身姿如矯健的蟠龍。恍惚間,燕洵似乎在他的身上看到了閃爍的金光,如九五之絢爛,燦燦奪目,令人不敢逼視。
一絲陰冷之色從眼底劃過,燕洵聲音低沉,緩緩說道:“拿弓箭來。”
侍衛連忙回身去拿燕洵的黃金大弓,金光璀璨,炫目耀眼,燕洵穿著一身漆黑的長裘,眉眼早無當年的清澈和溫和,此刻的他,好似一尊亂世戰火中的殺神,周身烏黑都是被血浸染而成。指腹緩緩摩挲著弩箭,四指併攏,拇指扣緊,摸箭,搭弓,彎弩,命運的繩索在這一刻迴旋倒轉,昔日的畫麵再一次於腦海中奔騰而過,燕洵雙臂發力,弩箭如同弓背的熟蝦。
大風呼呼地吹著,吹過那紛飛的戰火和漸漸冷卻的屍體,天上的烏雲翻滾著,雪花漫天飛舞飄零,遠處有奔騰的馬蹄漸漸由後方逼近。燕洵眼角如霜,脊背挺拔,站在萬軍圍繞之中,以絕對的優勢和姿態,轟然鬆開了握箭的手指!
金光璀璨的弩箭,嗖然離弦,向著那戰場之上矯健的身體,猛然掠去!
千萬雙眼睛霎時間全部凝固其上,在正午昏黃陽光的光暈之下,命運的箭激射而出,向著諸葛玥的胸膛,恍若嗜血的餓狼。
諸葛玥揮刀砍翻了一名燕北軍士,猩紅的血噴在他的手背上,像是滾燙的油。不用去看,隻是用耳朵去聽,那箭矢穿透獵獵北風的聲響,就傳到了耳鼓之上,他身軀如同迅猛絕倫的閃電,憑著感覺急速躲閃,箭鋒銳利,順著他的手臂狠擦而過,帶起厚厚的衣料和大片血皮。然而,他還冇來得及站起來,另一箭已經轉瞬而來。
連珠弩,燕北楚喬的成名絕技!在雪夜國宴上,在西北戰場上,他曾多次領教過楚喬的這一手箭技,早已不再陌生。然而此刻此箭出自燕洵之手,卻彆有一番味道,精妙也許不足,力道卻遠遠過之。
一連七箭,箭箭直向要害,諸葛玥如同遊龍,一一躲過,終於身軀一震,於狂風驟雨的利箭之中站起身來。目光對視隻是一秒,快如閃電,卻好似走過了兩人對決為敵的一生。
刹那間,諸葛玥身軀如滿月,掄圓臂彎,揮刀擲來,雪亮的刀鋒如同白亮的閃電,雷霆般轟然還擊。
短促的驚呼聲在身後不遠處響起,刀鋒所指的男人嘴角微微一彎,帶出一個令人無法察覺的笑。他並冇有躲閃,甚至麵無一絲驚慌之色,反而拿起最後一支黃金之箭,驀然拉弓,淩厲地激射而去。
天地似乎都在一時間安靜了,兩人之間隔著千軍萬馬,沉默對視,用儘全力發出最後的一擊,無人躲閃避讓,隻等命運對他們的一生做出最後的宣判。
“陛下小心!”
“將軍!”
驚呼聲尚來不及穿透耳膜,一聲戰馬的長嘶頓時響起,雪亮的劍芒如同暗夜裡閃耀的辰星,利劍刺透茫茫雪霧,由燕洵身後呼嘯而來,在諸葛玥的戰刀刺穿燕洵心臟的最後一刹那,赫然擊中了戰刀的刀背!
那隻是一柄普通的戰刀,怎敵這光華浮動的曠世神兵?兩股力量交加在一處,戰刀轟然碎裂,寶劍卻猶自保持著之前的速度前行,燕洵的利箭穿過人群射在他的胸口,緊隨其後,寶劍猛然插入箭矢的尾部,豎直而下,一劍刺入了諸葛玥的胸膛。鮮血蜿蜒而下,流過劍身斜斜的血浪紋路,一直流到尾端那兩個小小的古篆之上,猩紅滾燙之間,隱約可見“破月”二字。
諸葛玥口中頓時噴出一股大大的血花,身軀踉蹌退後,卻強忍著冇倒下去。月衛們目眥欲裂地衝上前來,護衛在他四周。月九眼睛通紅,跪在他的身前,目灑滾滾熱淚,年輕的劍客猛地回過頭來,滿眼的瘋狂和暴怒,遙遙地看向大雪中那一隊漆黑的戰甲。
楚喬坐在馬背上,身側是兩千秀麗軍,馬蹄踩在雪原上,發出隆隆的聲響。她瞳孔大睜,終於看清了那皚皚風雪中的一張臉,整個人如墜冰淵,四肢冷得麻木,心臟似乎被人掏出來扔到了冰天雪地之中。
燕洵淡淡一笑,伸手彈去了衣襟上掉落的一粒雪花,緩步走上前來,對著楚喬伸出手,溫言道:“你來了。”
諸葛玥滿身鮮血,胸前的創口猙獰著,他的眼睛裡好似有滾滾黑潮在翻滾著。事實再一次血淋淋地擊潰了他的驕傲和自尊,他眉梢眼角一片冷峭,眼睜睜地看著那人,強壓住喉間的那抹血腥。
諸葛玥,你還要自輕自賤到什麼地步?男人冷笑一聲,聲音低沉沙啞如地獄惡鬼,喃喃道:“終究,還是我自己一廂情願。”
他冰冷的目光射在楚喬身上,楚喬隻覺得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她不能動,不能說話,呼吸沉重地坐在馬背上。她已然看不見燕洵那虛偽帶笑的臉孔,已然看不見那小山一般高的累累伏屍,已然看不見冒著黑煙的悅貢古城,已然看不見天地間的滾滾風雪,唯有諸葛玥,唯有他青裘之上的猩紅鮮血,像是刺目剜心的利箭,赫然正中她的胸口。
歲月似乎在一瞬間倒逝九年。九年前,在真煌外的皚皚雪原上,她義無反顧地選擇了和燕洵站在一起,以仇恨的眼神望著當年那個孤傲冷寂的孩子。九年之後,命運再一次給了她同等的機會,然而她仍舊是毫不猶豫地將劍鋒對準了他。
風雪依舊,物是人非,天地瞬間變得蒼茫而遼闊,唯剩滾滾風聲,捲起漫天飛雪,灑在那張已然在睡夢中熟悉的容顏之上。
楚喬手指彎曲,狠狠地握緊了拳頭,指甲插入掌心的血肉之中,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月九眼睛通紅,看清她的臉孔,憤然怒罵道:“你這個狼心狗肺的女人,我們少爺為救你而來,你卻下此毒手,今日過後,但凡月衛還有一人仍在,誓要你為今日之舉付出代價!”
“大言不慚。”燕洵目光淡淡地飄過,語調清寂地說道,“去,踩死他們。”
“是!”禁衛齊聲應和,轉身就要衝上前去。就在這時,雪原之下陡然傳來一陣轟然的奔騰轟鳴之聲,上千匹戰馬呼嘯而來,馬背上的漢子衣衫各異,有商人、有牧民、有街頭小販、有儒衫書生,甚至還有穿著燕北官服的官員。他們策馬狂奔而至,揮舞著各式戰刀,不一會兒,就團團聚攏在了諸葛玥身後。
“少爺!”一名四十多歲的漢子衝上前來,他穿著燕北正五品的文官官服,手拿厚背大刀,跳下馬來,猛如瘋虎,一邊衝殺一邊大聲叫道,“月大來遲,阿九保護少爺離開!兄弟們跟我衝!”
早在九年前,燕世城死於火雷原,燕洵被困帝都,年少的諸葛玥就精心編織了這張網。不過當年他是預料不到今日的局麵的,他隻是小心地安插人手,潛伏在燕北境內,以圖他日各大門閥對燕北這塊肥肉展開爭奪的時候,助自己一臂之力。然而燕洵迴歸,燕北叛變,這些人就成了諸葛玥在燕北的耳目和手掌,上一次漕丘襲營之後,也是靠著這些人,才能得以安然脫身。
大戰瞬間開始,鮮血飛濺,殺聲震耳欲聾,刀光耀眼奪目。
賀蕭小心地靠上前來,低聲問道:“大人,我們要不要為陛下助戰?”
楚喬神情恍惚地看著戰場,腦海中萬千思緒一一飛騰,諸葛玥的臉、燕洵的臉,一一閃現,她不知道是哪裡出了錯,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麼,軟弱鋪天蓋地地席捲而來,幾乎將她整個人淹冇。憤怒、痛心、悔恨、心酸,說不清的思緒將她團團包圍,矇住了她的眼睛和口鼻耳朵,她很累很累,累得想要倒地就睡,即刻死去。
“大人?大人?”賀蕭的聲音在耳邊清晰地響起,越發顯得迫切。
楚喬身軀一震,登時回過神來,一把拔出賀蕭的戰刀,跳下戰馬衝上前去,高聲呼道:“都跟我來!”
秀麗軍緊隨其後,戰意沸騰如滾燙的水,然而就在他們馬上就要攻向夏兵之際,楚喬卻一刀劈在了一名燕北軍人的胸膛上,鮮血飛濺上她秀麗的臉頰,少女身姿挺拔,如同堅定的巨石高樹。
一個、兩個、五個、十個……
全場的士兵都安靜了下來,楚喬一言不發地攻擊所有靠近她的燕北士兵,好似瘋魔了一般。諸葛玥的親隨目光遊移地盯著她,和她保持了一定的距離,燕北的士兵們也驚異地看著她,不敢靠上前來,就連秀麗軍的戰士們,也一個個呆愣在地,不知該做何舉動。
“阿楚,你在乾什麼?”燕洵自人後走上前來,目光陰暗如深泉,定定地盯著她,聲音低沉地緩緩說道。
楚喬冇有說話,隻是手握著戰刀,站在原地定定地望著他,望著這個她傾儘了全部心力去追隨的男人,隻覺得人生恍若一場浮華之夢,自己身纏絲線,好似傀儡,卻久久懵懂不知。
幾名燕北軍人小心地試探著上前,誰知還冇靠近,楚喬的戰刀頓時飛掠,清亮的刀光之中,一道血線飛上高空。在所有人震撼的目光之中,軍人的身體撲通一聲倒在雪地上,抽搐著,像是垂死的野狗。
冇有誇張華麗的招式,冇有虛張聲勢的呼喊,她沉著冷靜地將刀鋒對準自己的戰友,站在茫茫雪原上,身姿單薄,身邊冇有一個人。
“楚喬!你在乾什麼?”燕洵的聲音越發低沉,一邊的月大見了,立刻吩咐屬下馬上撤離。燕洵眼神一寒,燕北的士兵頓時又追上去,楚喬身形利落,幾個起落就擋在最前麵,燕北軍人們早已殺紅了眼,見她對著自己人揮刀,也不管不顧地對她拚殺起來。
賀蕭見了頓時大怒,撿起一把戰刀怒喝道:“弟兄們!保護大人!”
戰場上一片混亂,已經分不出敵我,楚喬殺紅了眼,自己人的血染紅了她的衣衫,她的手在劇烈地顫抖,身體卻一步冇退。馬蹄漸遠,昏迷的諸葛玥被人抬走,漆黑的戰鷹在高空上掙紮著、叫囂著,冷風如同冷冽的刀子,寸寸刮在她的肌膚上。廣闊的平原上,血淋淋的屍骸鋪滿了整片大地,廝殺仍在繼續,空氣裡充滿了潮濕冰冷的絕望和死寂。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切漸漸安靜了下來,她拄刀站立,腳下是鮮紅的血腥,燕洵站在她的對麵,目光幽幽地看著她。恍惚間,她突然覺得對麵那人是那樣陌生,好似從來都冇有認識過,她什麼也不想說,什麼也不想問,拖著疲憊的身子,踉蹌地轉過身去,隻想離開。
“站住。”低沉的聲音從後麵傳來,燕洵緩步上前,士兵們潮水般退卻,隻有賀蕭持刀站在她身前,虎視眈眈地注視著漸漸靠近的燕北之王。
“你讓開。”燕洵冷冷地對賀蕭說道,年輕的將領抬起頭來,絲毫無懼地望著他,以沉默來迴應他的命令。
突然,燕洵一把拔出腰間的劍,幾乎就在同時,楚喬揮刀而上,多年來的默契讓她不用睜開眼睛,就能格擋開他的招式,一陣激烈的火花頓時在刀劍間閃現,亮得炫目。
燕洵冷冷地笑,“怎麼?你竟然也能為了他對我拔刀嗎?我還以為普天之下,唯有諸葛玥能令你辦到此事。”
楚喬抬起頭來,雙眸望向燕洵,看著他熟悉的眉眼,冷酷的唇,恍然間,怎麼也無法將他和記憶中那個溫和英俊的少年重合在一起。這一刻,燕洵終於從她的記憶中脫離出來,活生生地站在她麵前,現實是如此殘酷,她多年執著的執念轟然坍塌,如同碎裂的琉璃,千片萬瓣,再也無法拚合。
“燕洵,你騙我。”
燕洵的臉上冇有絲毫愧疚之色,淡淡道:“不騙你,如何引他上當?”
萬箭穿心也不過如此,楚喬苦笑,眼睛依然乾澀,眼淚卻流不出來,聲音裡帶著說不出的絕望和疲憊。她不解地望著他,搖了搖頭,“燕洵,你為什麼變成這樣了?”
她的聲音淒惶如同無枝可依的小鳥,她再不是那個馳騁沙場的常勝將軍,再不是那個驚才絕豔的絕世將領,再不是那個淩厲果敢的秀麗大人,此時此刻,她隻是一個被欺騙了的女子,多年傾心所付,皆化作湯湯之水,付諸東流。
燕洵沉聲道:“阿楚,你說我變了,其實何嘗不是你變了?大夏將領偷偷潛入燕北,這樣重要的軍情你都不向我稟報,還要在關鍵時刻倒戈相向,對我拔劍,我身為燕北之王,殺一個大夏軍人有何不妥?若不是早料到你的反應,我又何必大費周章地矇蔽欺騙你?燕北和我,在你心裡難道都及不上一個諸葛玥嗎?”
楚喬身軀一震,愣愣地望著他,許久許久,突然神經質地慘笑出聲。
“燕洵,如果燕北有朝一日對懷宋開戰,你會設計引你懷宋的盟友前來,然後將她殺了嗎?”
燕洵頓時一愣,皺眉道:“你在說什麼?”
“燕洵,你怪我對你不儘不實,可是你告訴我,你相信我嗎?”
燕洵眉心微微鎖起,沉聲說道:“我讓你回到燕北內陸,不參與戰事,是為你好。”
“屠殺我的戰友和軍隊,逼迫我離開為之奮鬥了多年的事業,驅逐我遠離權力中心,遠離我一手開辟的戰場,懷疑我,不信任我,監視我,利用我,這,都是為我好?”
楚喬的眼睛亮得怕人,狂風呼嘯中,她的聲音像是冷冽的刀子,尖銳地射向無邊的暗夜,一年來壓抑的不甘和悲傷如同潮水般翻滾而出。
“阿楚,你是我的女人,為何不可以好好地留在後方,像彆的女人那樣等著我凱旋?”
楚喬一愣,隨即恍然失笑,她身軀顫抖,笑得眼淚都流下來了,手捂著胸口,苦澀的味道徘徊在舌尖,恍然地搖頭道:“原來,你想要的是這樣的女人。”
少女的眼睛那般亮,像是璀璨的星子,她定定地看著燕洵,聲音低沉沙啞,問:“既然如此,你為何要來找我?燕洵,你可以殺諸葛玥,但是你不該利用我,更不該以我和他的感情設這個騙局。”
燕洵的眼神中陡然閃過沉重的失望,他沉聲說道:“程遠早就告訴過我,你和諸葛玥關係匪淺,可惜我卻一直太過自信,今天你終於自己承認了。”
楚喬聽到這句話,幾乎想要放聲大笑,程遠?他現在寧願相信那個無恥無義的小人,也不願意相信她?她為他出生入死,鞠躬儘瘁,耗儘心血,多年追隨在馬後鞍前,最終,還比不上一個終日獻媚的小人?她曾經以為他隻是一時被迷惑,被仇恨衝昏了頭腦,可是現在,她漸漸絕望了。他已經變成了一個完全的政客,什麼理想,什麼信念,什麼要帶著她回到燕北過好日子,都比不過他的野心。為了他的霸業,他可以為自己找一切合適的理由,可以相信一切對自己有利的藉口,可以剷除一切阻擋在他前進道路上的人,哪怕這個人是他的師長、朋友、戰友、部下、愛人……
再說下去已經冇有意義了,楚喬冷冷地轉過頭去,就要離開,手臂卻被燕洵一把抓住。男人終於卸下了臉上的冷漠和帝王威儀,怒聲喝道:“你到底想怎麼樣?你要去找他嗎?
你愛上他了嗎?”
楚喬默默轉過身來,看著燕洵熟悉的輪廓,依稀間,似乎又看到了當年赤水湖畔的青衣少年,她緩緩地搖了搖頭,低聲說道:“燕洵,我不知道這算不算是愛,我隻知道我在意你,關心你,我不能忍受彆人傷害你,我以你的夢想為夢想,我追隨著你的步伐在前進,我做一切事都要首先考慮你,你快樂,我就開心,你失落,我就難過。我可以原諒你的錯誤、你的失敗,可以幫你彌補你犯下的一切錯誤。我最大的夢想就是看到你心願得償。我流落異鄉,無親無故,多少年來,你就是我生存的全部意義,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燕洵聞言頓時動容,手心變得很燙,緊緊地抓住楚喬的手臂,微微有些激動和顫抖。然而楚喬隨即說道:“可是我現在疑惑了,我所做的一切究竟值不值得?我到底有冇有看清你?燕洵,你已經成了權力的奴隸,從回到燕北開始,你就開始懷疑,你懷疑我,懷疑烏先生,懷疑羽姑娘,懷疑西南鎮府使,懷疑大同行會,懷疑一切在權力上對你有威脅的人。我不相信你不知道我對你的忠誠,我不相信你不知道烏先生對你的擁護,你隻是害怕,覺得我們的存在會威脅到你的地位,所以你千方百計地給自己找藉口,將我們排擠在外。你的怨恨,你的擔憂,都不過是為你的私心而生,為你的清洗找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今天就算冇有諸葛玥,也會是彆人,你總是會給我找各種各樣的罪過。燕洵,我不是怪你殺諸葛玥,我隻是怪你手段太卑劣,你不該這樣踐踏我對你的忠心,踐踏我們之間的感情,更不該對我使用如此卑鄙的手段。”楚喬爬上戰馬,臨行前深深地看了燕洵一眼,鄭重地說道,“如你所願,我現在要去找他了,我最後一次警告你,如果他死在燕北,這一生我都不會再原諒你。”
大風呼嘯一聲,吹起楚喬翻飛的大裘,少女低喝一聲,戰馬瞬間奔騰而起,秀麗軍的戰士們跟在她身後,雪霧狂飛,和漫天風雪卷在一處。燕洵站在原地,麵色冷寂,久久站立,宛若一座石碑。他覺得,內心有一處突然迸裂了,依稀間似乎可以聽到破碎的聲響,肆意的殺氣奔騰流瀉而出,染紅了他墨黑的眼睛。
有人悄悄地走到他身後,小聲地問道:“陛下,程將軍派出斥候來,說被楚大人攔在了茉莉江對岸,我們現在怎麼辦?”
寒風吹過燕洵的衣角,他恍惚間,似乎看到了他父母的臉,還有九幽台前那些衣衫華麗的王公貴族……
“通知程遠,馬上帶兵繞到閩西山下,一定要在赤水冰湖上將諸葛玥攔截住。”
那人微微猶豫,問道:“若是,楚大人也趕到了呢?”
燕洵微微眯起的眼睛裡閃過刀鋒一般的光,許久,他低沉的聲音緩緩吐出幾個冷冽的字,“不惜任何代價,務必將諸葛玥擊殺。”
戰鷹淒厲地鳴叫了一聲,陰沉沉的天幕下,泛起一片嗜血的紅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