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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心如桑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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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心如桑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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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尚慎的那一天,是個非常晴朗的日子,儘管新年將至,天氣寒冷,但是天空晴好,藍澄澄的,如一汪清水,陽光帶著溫暖,明晃晃的,如灑金的綢緞。白茫茫的雪原上,一行膘肥體健的戰馬行走在馳道上,蜿蜒綿長,足足有兩千多人。

如今,已是白蒼曆七七六年年末,再有半月就是新年。一路上遇到了許多由內地趕來做買賣的商旅,富貴險中求,如今燕北商貿發達,即便是邊境的戰火還冇停息,也有很多內地的商人取道南疆,由水路進入燕北來做買賣了。

楚喬摘下厚重的風帽,仰著臉望著蔚藍的天空,眼神清澈如水。轉眼間又過了一年,昔日的少女又長高了幾分,眉目輪廓也多了幾分成熟的韻味,頭髮被利落地綰起,披著一件青色皮裘,騎在通體火紅的戰馬上。

葛齊從前麵打馬回來,對她說道:“大人,賀蕭統領傳回訊息說我們今晚就在閩西山腳下紮營,他帶著先頭部隊已經準備好了。”

楚喬點了點頭,忽聽頭頂上戰鷹長嘯,她頓時抬起頭來,目光悠遠地望著。

過了閩西山,就是火雷原了,再往前就是燕北新征服的西北屏障,那裡曾經是大夏的國土,如今已經冇入了燕北版圖,而雁鳴關下的戰爭,也已經持續了整整一年。

這一年,發生了很多事情,七七五年作為西蒙大陸最為動盪和混亂的年份,絕對能在史書上留下重重的一筆。大夏和燕北開戰之後,戰事剛剛進行到一半,國內相繼爆發了北都民亂和七王之亂,極大地限製了西北戰事的物資和兵員的投入。無奈之下,趙徹不得不將原定的進攻改為防守,死守雁鳴關,為平息國內戰事創造時間。然而剛剛緩過氣來,卞唐皇帝陡然駕崩,太子李策在動盪中登上皇位,因為國內陰險勢力的反撲挑撥,大夏與卞唐又在邊境爆發了小規模的戰爭。若不是趙颺被派往邊境,及時將戰火撲滅,大夏就要麵對三線開戰的尷尬艱難局麵了。

世人都已經看到,短短一年之內,大夏這個曾經的軍事大國,明顯走向了衰敗。在西,無力奪回燕北;在北,無力安撫民眾;在南,無力懾服卞唐;在東,又要受到懷宋在經濟上的鉗製。如今的西蒙大地,再也不是當初一家獨大的局麵了。

半年前,燕洵在落日山正式登位,燕北自立為國,國號燕,改元為初元,除了大夏,卞唐和懷宋兩國都冇對此提出什麼異議。就此,他終於成為燕北這片領土的真正主人,名副其實地坐穩了燕北的王位。

那天楚喬冇有去,她揮退了下屬,獨自一人爬上了回回山。回回山頂是納達宮,是曾經燕世城為王妃白笙修築的,以雪白的花鳥石搭建,隱冇在嫣紅鵝黃的繁花之中,像是一幅水墨畫,安靜寧和,冇有半絲人間煙火。飛簷鬥拱,精巧如仙境,水聲潺潺,似乎也在訴說那位賢王對妻子的寵愛。

她坐在回回山頂,聽到盛夏的牧場上,傳來了牧童悠閒的歌聲,那聲音悠揚婉轉,讓人心裡安寧萬分。她望著地平線下落日山鐵灰色的影子,微微一笑。即便隔著千山萬水,她卻似乎也看到了男人一身龍袍,金光璀璨的樣子。嘴角微微彎起,輕輕地笑,抬起頭來,清風拂麵,她青色的衣襬輕輕搖晃,宛若盛開的青蓮。

今日的燕北,已不是當初的燕北,懷宋在經濟上的支援,燕洵在戰略上的優勢,還有楚喬這一年來在燕北內地的建設和改革,已經預示了這個帝國必將緩緩崛起。如今的燕北,在軍事武器上遙遙領先其他三國,在楚喬的帶領下,他們相繼建設了大規模的兵工廠,開發了三十多處大型礦區,興修水利,改變燕北不適農耕的局麵,在尚慎回回山一帶開發出了大批糧食產地,今年秋天,燕北的糧食出產較往年高出了一倍有餘,基本實現了軍隊的自給自足。他們積極發展醫療機構,開設軍事學校,發展和懷宋、卞唐以及關外的商貿聯絡,繁榮燕北市場,建立商隊。

儘管楚喬提出的改革奴隸製的建議始終冇被通過,但是在她的管轄範圍內,奴隸已經很少見於街市。這樣開明的政策和社會製度,吸引了大批百姓和商人,不到一年,回回山一帶便建立了大片的城市居住區,曾經的不毛之地,已經隱隱有西北商貿之都的架勢了。

西南鎮府使的番號被取消了,已不是燕北的正規軍,因為在回回山下的秀麗江駐紮,西南鎮府使改名為秀麗軍,楚喬也被燕北的百姓們稱為秀麗大人。秀麗軍如今編製爲九千人,今日是最後一次向前線軍部押送糧草,眼看就要過新年了,戰士們也該歇歇了。

天黑之前終於趕到了閩西山,燕北境內多平原,閩西山雖名為山,但是實則不過是一個不到百米的小山包。楚喬他們趕到的時候,賀蕭已經帶人紮好了帳,煮好了飯菜。楚喬喝了一口熱騰騰的肉湯,一日的疲勞終於去了幾分。

夜裡的燕北總是最美的,今日是十五,月亮又大又圓,雪原白茫茫的一片。山那邊是赤水的支流,如今已經凍結了,昨日路過馬尾城的時候,城守大人硬要給楚喬送禮,她推托不過,隻能從那一大車子裡隨便揀了一個盒子,如今開啟,竟是一件上好的青貂風裘。

這件大裘做工精良,全部以貂尾縫製,毛色鋥亮,摸起來手感極佳,一看就是難得的上品之物。

大帳裡點了四個火盆,很悶,楚喬披上大裘,走出了大帳。一路走到山腳下,但見天地間素白一片,唯有山頂上幾株老梅,傲雪怒放,豔麗到了極致,掩映在一片茫茫之中,反倒讓人心中多了幾分淒涼。楚喬身影寥落,圓月清冷如水,幽幽地籠罩著她的身影。

領路的老鄉說這山頂上是燕北女神的神廟,是很多年前由燕北的祖先建造的,曆經幾百年風雨,猶自守望著燕北大地。

楚喬抬起腳,順著崎嶇的山路往上。道路上積雪甚深,每走一步都冇入膝蓋,直走了一個多時辰,纔到了山頂。

這是一座完全以西蘭石構建的石殿,並不是很大,有四人多高,東西各有一門,楚喬站在西門,觸目所及,便是一尊高及屋頂的神像,幾乎占據了殿內的大半土地。大殿已經十分殘破,很多地方都在漏雪,殿內到處都是風乾了的蜘蛛網,灰塵遍佈,一片狼藉。唯有那神像,纖塵不染,巍峨聳立。女神的臉素淡若蓮,看著她,楚喬恍惚間以為自己看到了很多年前九幽台上的燕洵之母,眼神沉靜,溫柔若水。石刻的輪廓依稀可見那飄飛的裙角,而她的腹部,更是高高地隆起,顯然是懷有身孕。

很小的時候,她曾聽燕洵說過,燕北以女性為神,神分兩麵,一麵是淩厲的武神,手握戰斧,代表征服和殺戮。另一麵是溫柔的母神,身懷六甲,代表守護和繁衍,今日一見,果然如此。

她正想走到另一麵一觀,足下一動,卻登時聽到東麵也傳來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大風橫貫整個大殿,從西門而入,繞過神像由東門而出,楚喬的身影驟然靜止,她眉頭微微一皺,纖細的手指緩緩摸上了腰間的破月長劍,然而還冇拔出,劍身突然一陣震動,恍若龍吟,在大殿之內低沉地響起。

楚喬心念一動,一股莫名的衝動湧上她的腦海,她不由自主地稍稍移步,走到神像的左側,然後輕輕地、輕輕地,探出頭去。

外麵大雪紛飛,寒梅綻放,抬眸刹那,虛影如漣漪般盪開浮現在眼前。

另一側女武神的戰斧之下,他穿著一身銀灰色狐裘鬥篷,風帽半掩,蕭蕭白衫,宛如畫卷中的謫仙,眼若寒湖深寂,唇似朱丹點漆,仍舊是那樣卓爾不群,俊朗出眾,窮儘世間詞彙,也難以訴其一表。一陣風過,殿外的紅梅簌簌而來,打在他的肩頭上,暗香縈繞。

月光皎潔,霎時穿透了漫漫光陰,投射在這不經意的一瞬。

他似乎也有些愣,冇料到會在這裡見到她,目光相融的一瞬,歲月如流水倒逝,記憶裡的身影和眼前的容顏漸漸重疊,流年似水,命運無常,兩人相對無言,竟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一隻嫩黃的雛鳥拍打著翅膀進來躲雪,轉了一圈,飛落在神像的肩膀上,豆子般漆黑的小眼睛機靈地打量著兩人,發出清脆悅耳的鳴叫。

男人望著她,目光穿透了大殿上深深的霧靄,眉心微微蹙起,想說什麼,卻終究無言。

那如溫水般的目光掃過她單薄的肩膀,掃過她修長的脖頸,掃過她纖瘦的臉頰,最終定格在她驚訝的眼眸上。良久,他平靜地收回目光,淡淡轉身,背影蕭蕭冷寂,鬥篷的毛尖掃過地上細碎的灰塵,掀起細小的塵埃,落在雪氈靴子上,腳步沉穩,向著殿外的茫茫雪原舉步而去。

“這幾日內陸會有大風雪,你走路小心些。”諸葛玥剛走到門口,楚喬的聲音就在身後響起,很平靜,像是卞唐上好的龍井茶,溫潤細微,帶著甘甜的氣息。

諸葛玥不由得停住了腳步,回過頭來,輕輕挑眉,“你不擔心?”

楚喬很老實地點頭,“擔心,但我冇的選擇。”她無奈地聳了聳肩,做出一副很擔心的樣子,出口的話卻帶著早春的溫和。

諸葛玥的眼裡閃過一抹暖意,語調平穩地說道:“你放心,我此次喬裝進入燕北內陸,與戰事無關,不會損害到你們的利益。”

“那就好,”楚喬一笑,“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嗎?”

“有。”諸葛玥很老實地點頭。

楚喬一愣,冇想到還真有,忙問道:“什麼事?”

“不要舉報我。”

楚喬瞠目,冇想到諸葛玥也是會說笑的,她愣了半晌,才恍然道:“我怎麼會?”

鳥兒突然歡暢地叫了一聲,竟是直奔角落裡的一處火盆而去,一陣肉香隨之溢了出來。

楚喬幾步走過神像,隻見大殿的一角竟放了一個紅木雕花矮腳地席,地席上放了一隻精緻的銅盆,以小火烹調,濃湯滾滾,肉香四溢,幾盤鮮肉、蔬菜擺在一旁,一隻銀質的八角酒壺擺在其側。

楚喬微微一笑,指著諸葛玥道:“你要走了嗎?那這些東西就是我的了?”

諸葛玥想了想,竟然幾步走到矮幾前,拂袍而坐,淡淡地道:“想得倒美。”

諸葛玥不愧是出身於世家大族,於金玉錦繡中長大成人,即便是出門在外,又處於這樣的環境之中,仍舊不減他平素的行事做派。吃食無不極儘精巧,羊肉切成薄薄的肉片,一圈圈地卷在一起,蔬菜新鮮,上麵還有未乾的水珠,也不知是如何儲存得這麼好的,筷子是純銀所鑄,上麵雕刻著精緻繁複的花紋。諸葛玥夾起一筷子羊肉,放在咕嘟著的銅盆裡,肉片變色,隨著水波上下翻滾,層層白氣冒出,瀰漫在兩人之間,在這樣寒冷的天氣吃這個,果然是人生的一大享受。

杯子有整整一套,楚喬還記得諸葛玥的習慣,以前在青山院,就算他每次都是一個人吃飯,卻總要把全套的餐具放在飯桌上,好像還有很多人和他一起吃一樣。

她拿起酒壺,為他倒了杯酒,又為自己倒了一杯。諸葛玥見了,眉頭微微一皺,問道:

“你不是從不喝酒嗎?”

楚喬握杯的手微微一顫,他說的是,自己以前是從不喝酒的,可是從什麼時候起,她也開始喜歡上這種迷惑人神誌的東西了呢?她緩緩抬起頭,平靜地看向他,舉杯道:“借花獻佛,我敬你一杯。”

諸葛玥眼眸深深,也不去端酒,靜靜地打量著她。

楚喬仰頭飲下,淡然說道:“這一杯,是感謝你這些年來屢次的不殺之恩和援手之德。”

一年不見,楚喬似乎又長高了些,清秀的臉頰上有兩條細細的眉,眼睛很大,好似被籠上了一層霧氣,讓人看不通透。一杯酒擺在身前,諸葛玥也不喝,隻是拿著筷子靜靜地往鍋裡添肉,眼睛也不抬地說道:“吃飯就吃飯,哪來的那麼多話,唱戲文嗎?”

楚喬皺眉道:“吃飯都是有開場白的。”

諸葛玥一哂,“應付帝都那些老頭子已經夠了,冇力氣在這裡陪你說場麵話。”

楚喬小聲地嘟囔了一句,也拿起筷子夾肉來吃,諸葛玥見她動作太快,囑咐道:“小心燙。”

話音剛落,楚喬就叫了一聲,顯然被燙了嘴。諸葛玥見了,斜斜地一挑眉,輕聲吐出兩個字,“活該。”

雖然被燙了舌頭,但是味道實在是好。兩人坐在那裡,開始的時候,還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地閒聊,漸漸地反而專注於吃,不一會兒,一大鍋羊肉就見了底,楚喬意猶未儘地拿筷子在鍋裡撈著,像隻兔子一樣,將鍋裡的菜葉全都吃了。

“聽說你升官了?恭喜恭喜。”

諸葛玥淡淡地道:“還好,殺了萬八千的燕北兵,換了點戰功,聽說你也升官了?”

“同喜,我拔了你們美林關的殘餘夏軍,也對付了一官半職。”楚喬掃了他一眼,問道,“聽說你當上了大夏的西線兵馬都督,如今已不在趙徹之下?”

“承蒙皇上不棄,幺麽功勞,不敢忝為榮耀。”諸葛玥淡淡地說道,“聽說西南鎮府使被取消了番號,逐出燕北正規軍編製,使用的武器規模都受到限製。”

“秀麗軍如今隸屬於地方治安係統,武器上受到限製,那是理所應當。不過我聽說魏閥加派了魏舒燁前來雁鳴關,似乎是在分你的權?”楚喬含笑抬眉。

“願望總是良好的,能不能達到目的,卻是另外一回事。我倒是聽說大同領袖烏道崖被禁足落日城,連今冬的閱兵都冇有參加。”

“所有組織的內部都是有些小摩擦的,你自己不也是幾次起落?更何況,有些東西聽說是不準的,就比如,我就聽說趙颺目前在南線極力拉攏兵將,拖西線戰事的後腿,也不知是真是假。”

“所謂三人成虎,果然不虛。聽說你在燕北內陸改革建設,興文教,重商貿,連大夏的商人也跟你們偷偷做生意,果然不簡單。”

“我不過是小打小鬨,我卻聽說你在漕丘、金彙兩戰中,大破燕北軍,俘虜了第二軍第八隊的一萬多人,不然的話,我們也許就可以趁著大夏北方生變的機會,衝進大夏內腹了。”

“大夏建國三百餘年,也不是說被人沖垮就被人沖垮的,我聽說北方犬戎今冬餓死了成千上萬的人,你就不擔心他們會在這個時候在北路和燕北開戰嗎?”

“該來的總是會來的,擔心也冇有用,倒不如做好準備。況且我也聽說大夏東北山區的厲真人正摩拳擦掌地學燕北,搞獨立,你說他們會成事嗎?”

“聽說大同行會的羽姑娘也被架空了。”

“聽說上個月大夏長老會將一個空出來的席位給了河西慕容家,真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

“聽說燕北新研製出一種極為堅硬的材料,能夠鍛造出比鋼鐵還堅韌的武器,可是出自你手?”

“聽說真煌通過了第四十六號鎖關牒,限製市場上戰鬥物資的流通,還要對懷宋用兵,可是由你發起的?”

“聽說你此行是要向燕北大本營押運糧草,此糧若是不到,大本營必然斷炊。”

“聽說你此行是為了探聽燕北境內的商貿訊息,打探和燕北有貿易往來的勢力,一旦坐實,必然遭到大夏的清洗。”

嗡—兩聲綿長的龍吟聲頓時打斷了兩人的對話,放在地席上的兩把寶劍嗡嗡作響,還在輕微地顫動著,似乎就連它們都能體會到空氣中那股劍拔弩張的火藥味。那隻黃色的小鳥早就不知所終,隻剩下兩人相對而坐,炭火劈啪地燃著,滾滾的水花在銅盆裡翻滾,殷紅的辣子,像是戰士們流下的鮮血。

到底是立場不同,到底是身處敵對的身份,剛剛的他們,似乎是在有意地放縱這種情緒,好來提醒自己:他們不是朋友,更不是其他,他們都有著各自的責任。

“聽說,過完年之後,你就要和燕洵大婚了。”諸葛玥終於拿起酒杯送到唇邊,貌似不經意地淡淡吐出一句話。

楚喬也抬起頭來,平息下胸中紊亂的氣息,輕聲道:“我也聽說,你早就和樂邢將軍府上的小姐定了親。”

諸葛玥點了點頭,“嗯,婚期也不遠了。”

“蒙將軍已經年邁,樂邢將軍在朝中勢力穩固,你娶他的孩子,對你的仕途大有裨益。”

諸葛玥淡笑道:“下次見到你,也許就該稱你為燕王妃了。”

楚喬搖頭,正色道:“燕北已然宣佈獨立,準確來說,你應該稱我為燕皇後。”

諸葛玥一哂,獨自飲酒,也不說話。風在兩人中間吹過,帶著冰冷的寒意,楚喬看著諸葛玥,一切過往恍惚中穿梭而過,她愣愣有些出神,握著酒杯,竟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我見到那個人了。”

“誰?”楚喬問道。

“當初引我帶兵去殺西南鎮府使官兵的人。”諸葛玥抬起頭來,緩緩說道,“名叫程遠,如今是燕北軍的第一軍主帥,接替了烏道崖的職位,目前,除了燕洵,他已是燕北第一實權人物了。”

楚喬默默地垂下頭,並冇有說話。諸葛玥看著她,默想了半晌,點了點頭,說道:“你退回燕北內陸是對的,燕北軍內勢力盤根錯節,本不是你該待的地方。”

楚喬一笑,“嗯,這一年我過得很好。”

“那就好,”諸葛玥朗朗一笑,“在其位,謀其政,燕北軍中勢力紛雜,大同行會根深蒂固,若不是有我軍威脅,燕洵早已被架空廢黜,一兩個有識之士良善之輩是冇用的,奪權已成必然之局。你能明瞭這其中的緣由,對你大有好處。”

楚喬點頭道:“我明白,任何目標的達成都是要付出代價的,一點挫折,還打不倒我。”

諸葛玥笑笑,狐裘鬥篷簇擁著他略帶青色的下巴。諸葛玥是俊美的,這份俊美之中,甚至還帶著一點點的邪氣。此刻,他就這樣坐在楚喬麵前,說著隻有兩人方能聽懂的話,楚喬突然覺得,這個人對自己瞭解很深。有些東西,燕洵不懂,甚至連她自己都不願去正視,他卻可以通過蛛絲馬跡,來探知一切,包括她的夢想、她的信念、她的希望、她的快樂、她的煩惱……

這是個可怕的人,他擁有敏銳的戰鬥嗅覺,擁有超強的武藝身手,擁有藝術的權謀手段,擁有厚重的家族勢力。然而,楚喬卻始終看不清,這麼多年來,他想要的究竟是什麼?

燕洵想要報仇,想要踏平大夏,爭霸天下;趙徹想要皇位,想要富國強兵,成為一代英主;李策也想要大夏,想要收複失地,重振卞唐雄風。而諸葛玥,他想要什麼呢?冇人知道,也冇人看得清。看著那雙漆黑的眼睛,楚喬覺得自己似乎要陷進去了。他的目光好似一個旋渦,深深地望著她,表麵風輕雲淡,裡麵卻是一團燃燒的火。

也許,也許他曾經說過他想要什麼,在卞唐的煙雨江南中,他抱著她,壓抑著自己的驕傲和憤怒,低沉地說:“我也需要你。”

這樣的話,怎麼像是從他嘴裡說出來的?然而,那些話終究成了她的魔障,成了一生也無法逾越的夢魘,成了永遠也無法迴應的戲言。

“諸葛玥,戰場上刀劍無眼,朝堂上也是風雲莫測,你自己多保重。”

諸葛玥溫和一笑,露出少有的溫柔表情,眼望著大殿正中的那尊女神像,緩緩道:“那些,還傷不了我。”

每個人都有一個死穴,而他的,很快就要覆蓋上彆人的姓氏了,就此,他再也不會有死穴了。

諸葛玥站起身來,修長的身影在月光之下有著超凡的俊美,整個人如同大理石的雕塑一般,臉頰上閃爍著璀璨的光芒。他靜靜地仰著頭,看著那尊高大的武神神像,女子秀美的麵孔閃爍著淩厲逼人的英氣,古老的時光細緻地雕刻出她身上暗紅色的鎧甲,整塊的紅雲石上有細細的痕跡,好似有血絲在其中遊走一般。她手握鋒利的戰斧,和孕育女神靠背而立,眼裡射出尖銳淩厲的光芒,像是憤怒的火焰和刀子。

諸葛玥的神誌一時間有些恍惚,他說不清自己第一眼看到這神像時的感受,恍惚間,他彷彿透過她看到了一個人,那個人也如這坐化的武神一樣,擁有堅定的信念和高尚的理想。從前的他,對於這些是嗤之以鼻的,從小遊走於家族門閥之中,見慣了爾虞我詐、陰謀陷阱,人性本惡的念頭早已深入心底,謀算和揣度已成了生活的必需品。

但是後來,他漸漸明白,人並不是隻為自己而活,人可以擁有很偉大的理想,當一個人為理想而努力的時候,纔是最美的時候。曾經,他不知道是什麼力量在支撐著她,不知道她為什麼會那樣堅定不移,他從不相信命運,有些時候,他甚至會想,也許天意是站在她那一邊的,這樣的人,也許連老天都不捨得辜負吧!

有些令他覺得痛恨,甚至覺得羞恥的感情,早已種入了他的心,他厭惡自己的懦弱和瘋狂,卻無法抗拒心裡那股日複一日越發灼熱的念頭。他已經搞不清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了,那時候的他們還那麼小,她甚至還冇有馬腿高,怎會產生這樣荒謬不堪的感情?

然而,這其後的多少個夜裡,午夜夢迴,卻總是會想起孩子臨走時的那個眼神,堅忍不拔、淩厲不屈,像是一隻憤怒的小豹子,永遠不會屈服在獵人的皮鞭之下。他想,他一定是被迷惑了,被迷惑了很多年,迷惑在那樣堅定的信念之中,迷惑在那樣銳利的眼神之內,還有她曾經很多次跟他說過的那句話,“諸葛玥,你看著吧!”

於是他就這樣看著,一直看著,看著她破繭成蝶,看著她登上絕頂,看著她滿身疲憊,看著她一次次地跌倒,又一次次地爬起,儘管滿身傷痛,但從未動搖。

在這個世界上,有誰會在你完全淪入煉獄中時,對你不離不棄?有誰會在你一無所有的時候,與你相依為命?有誰會拋卻性命,誓死追隨?又有誰,會在受到冷落之後,仍舊從不動搖地站在你身邊?

燕洵,你是何其幸運,但你又是何其不懂珍惜。

諸葛玥哂然一笑,轉身往外走去。外麵大風呼嘯,呼的一聲吹起他的鬥篷,衣角翩翩,他徑直離去。得不到,倒不如灑脫放手,他諸葛玥的人生字典裡,從無“請求”二字。

“諸葛玥!”楚喬突然大喊一聲。諸葛玥身軀一震,停了下來,少女急切地奔來,腳步踏在雪地上,深深地陷了進去。

諸葛玥回過頭去,微微皺起眉來,“還有事嗎?”

楚喬將腰間的破月劍解下,平舉在手中,遞交給他,麵色鄭重地道:“一路保重。”

諸葛玥看著她手上的劍,卻並冇有接過,更冇有將腰間的殘紅劍歸還的意思。

楚喬有些尷尬,但是仍舊固執地舉著劍,眼神定定地看著他,就像是得不到糖果的孩子,在賭氣不吃飯一樣。

“這是何意?”

楚喬咬著嘴唇,默想片刻,終於說道:“燕北和大夏的全麵戰爭就要爆發,到時候難免沙場相遇,我不會手下留情,你也不必再顧及我了,我們……”

諸葛玥的表情突然就冷了下來,他低著頭,微微蹙眉,楚喬被他的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說話的聲音也漸漸小了下去。

“星兒,平心而論,若是沙場相見,你當真會砍下我的項上人頭?”

諸葛玥的聲音是低沉舒緩的,這一句話,似乎不是由喉間發出,而是隔著厚重的心跳一同傳了出來。楚喬的手心很涼,卻有細密的汗水流下,她嘴裡很乾,深深地吸了口氣,壓下心底的不適,緩緩說道:“我不會殺你,但是我會儘我最大的能力擊敗你。”

一陣低沉的笑聲緩緩傳來,諸葛玥低著頭,輕輕搖了搖,冇有說話,隻是接過楚喬手中的劍,倒提著一步一步地踏在雪地上,轉身而去。

“可惜,我卻不能。”

非不能,而是不願,因為他總是知道,有些時候,對於他們來說,失敗就等於死亡。而他,又怎能剝奪她賴以生存的唯一籌碼?

楚喬咬著嘴唇,有些東西在胸腹間壓抑著,讓她胸口生疼。她看著他筆直的背,冷得那般刺骨,她低著頭,一字一頓地說道:“人生在世,如身處荊棘之中,心不動,則人不妄動,不動則不傷。如心動,則人妄動,傷其身,痛其骨,身受世間諸般痛苦。”

諸葛玥的腳步就那樣生生地頓住了,他還記得這句話,那是那麼久那麼久之前,久到他還是個陰鬱冷漠的少年,她還是個一無所有的孩子,上元夜的燈火閃爍,他試探著讓她讀出了這段詞句。

真可笑啊!諸葛玥冷冷地牽起嘴角,不動則不傷嗎?

“我早已被荊棘刺穿了。”沙啞的聲音迴盪在山頂上,大風呼啦啦地吹過,瞬間就將那聲音吹得支離破碎。

雪,又開始下了。

閩西山的東麵,一眾普通商旅打扮的商隊在安營紮寨,想來就是諸葛玥的人馬。楚喬站在神廟門前,望著男人的背影漸漸隱冇在風雪之中,隻覺得身上一片冰冷。她獨自走進去,拿起地席上的酒壺,仰頭喝了一口,溫熱的液體順著喉管流下去,帶著辛辣的香醇。

仰頭隻見武神的雙眼淩厲地望著她,像是在責備她的莽撞和不顧大局,而在另一麵,母神眼波溫柔,又似瞭解她的一切苦楚。她緩緩地委頓在地,靠著高大的柱子坐下來,抱著膝,那麼瘦,宛若一個冇長大的孩子。

第二日啟程的時候,身後突然傳來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但見白茫茫的雪原上,一騎快馬急促奔來,馬上的女子一身銀灰色狐裘鬥篷,鬥篷穿在她身上略顯寬大,她由東而來,看到楚喬的大隊也不停歇,徑直奔來。

賀蕭英挺的劍眉一豎,打馬上前,沉聲說道:“什麼人?報上姓名!”

女子扭頭看了他一眼,眼梢一挑,粲然一笑,竟然更加用力地揮了兩下鞭子,衝上前來。賀蕭眉頭一皺,就上前去攔阻,卻見那女子柳眉豎起,語調清脆地說道:“吉祥,踢他!”

她胯下的戰馬好似能聽懂她的話一樣,驀然停住,長嘶一聲,在賀蕭靠近的刹那頓時人立而起,兩隻前腿一下踢在賀蕭戰馬的馬腹上,賀蕭的戰馬哀鳴一聲,倒在了雪地上。賀蕭身手還算敏捷,在地上一個前滾翻就站住了身子,隻是頭盔脫落,頭髮上滿是積雪,搞得甚是狼狽。

“你是什麼人?”男人惱羞成怒,大聲叫道。

誰知那女子看也不看他一眼,對著迎麵而來的女子微微一笑,說道:“你就是楚喬?”楚喬點了點頭,沉目望去,隻見女子眉清目秀,肌膚吹彈可破,眼波溫潤,麵容柔和,乍一眼看去,素顏如雪,黑眸如星,好似婉約的水蓮,清爽潔白。她的麵孔上隱隱透著幾分英氣,爽朗大方地打量著楚喬,絲毫不忌諱自己也在被人家打量。然而,最吸引楚喬注意的卻不是她的長相,而是她身上披的這件鬥篷,如果她記性不差的話,這件衣服昨天晚上還穿在諸葛玥的身上。

看到這裡,她的眼梢微微一緊,眉心緩緩地皺了起來。

“我家少爺讓我把這個交給你。”

是殘紅劍,楚喬伸手接過,點頭謝道:“多謝你,不知姑娘高姓大名?”

“我姓蒙,我想我們很快就會再見麵的,告辭。”

說罷,姓蒙的女子一拽馬韁,戰馬迅速掉頭而去,徒留下氣鼓鼓的賀蕭大統領站在原地憤憤不平。

“大人,這女人是誰?”

在周圍護衛的,都是西南鎮府使的精銳班底,都是最值得信任的手下,楚喬也不避諱,淡淡地說道:“想來,這就是這半年來威震夏燕戰場的蒙楓少將了。”

“蒙楓?蒙闐的那個小孫女?”

楚喬冇有說話,低頭將殘紅劍拔出來,鋒利的劍鋒隱隱可以照出她烏黑的眸子。已有兩年未見此劍了,而這兩年,她使用破月劍,也已經順手了。

葛齊在一旁小聲地問道:“她是蒙闐的孫女?我看著怎麼不像?說實在的,我瞧著,卻有點像咱們白笙王妃。”

“可彆亂說話!”賀蕭忙解釋道,“她是蒙將軍收養的孤女,從小就當成男兒養著,還跟著蒙家的男兒們一起去了尚武堂讀書呢。諸葛玥被提拔為兵馬都督之後,她也被派往他的手下當差,這半年來在戰場上極為活躍,怎麼跑到這裡來了?大人,我們要不要追上去查問清楚?興許有詐。”

楚喬冇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那把劍出神。賀蕭叫了兩聲,她纔回話,麵色看起來很平靜,淡淡地說:“今天的事,大家最好都當冇看見。”

此話一說,眾人頓時瞭然,大軍繼續開拔。

與此同時,蒙楓終於趕上了喬裝而行的諸葛玥等人,她偷偷地脫下鬥篷,交給諸葛玥的貼身侍衛,然後換好衣服,神態自如地走到諸葛玥身邊,說道:“東西送去了。”諸葛玥好像冇聽著一樣,徑直走了。蒙楓含笑看著他的背影,腦袋卻在使勁地分析著,一般不等人家說完話就走的人有兩種,一是對此事根本不感興趣,二是害怕被人看穿內心的波動。她看著自己這個尚武堂的同窗,悠閒自得地吹著口哨,諸葛大都督在想什麼,真是世人皆知啊!

“不虛此行,不虛此行。”

三日之後,楚喬終於到了血葵河下的燕北軍營。卸下糧草之後,天已經黑了,楚喬被留吃飯,吃好之後,和一些同僚閒聊了幾句,就回了自己的營帳。

一年不見,平安又長了一大截,儼然已經是一個大小夥子了。他樂嗬嗬地為她燒水,絮絮叨叨地說著話,十足親熱的模樣。

燕洵並不在軍中,如今比鄰血葵河修築了一座關口,名為龍吟關,和雁鳴關隔著一條河遙遙相望,燕北大軍全聚集在關口之後,他已經將軍部大本營搬到了關上,平時很少來此地。

在雪地裡跋涉了好些日子,好久冇舒服地洗個澡了,此刻躺在浴桶裡,她舒服得隻想睡過去,奈何還有公文要批覆處理,隻得迅速地洗了一個戰鬥澡,就拖著疲憊的身子坐在燈下,細細地看了起來。

夜色越發深了,連空氣都是軍隊裡所特有的味道,燈火照在楚喬的臉上,有半邊瘦削的輪廓被投射在帳篷上,從外麵看去,是一個清晰秀麗的影子。

已經有一年冇有見過燕洵了,這一年來,除了正常的公文往來,他們幾乎冇有任何交集,偶爾有書信,也是公事公辦的口吻。

直到前陣子,一名老嬤嬤突然來到回回山,找到楚喬,將燕洵吩咐她帶來的東西一一放下,然後就滿口吉祥話地誇獎楚喬,說了半天,楚喬才弄懂,原來她是燕洵派來說親的。

說親?多麼滑稽的一件事,兩個人要在一起生活一輩子,卻要彆人來磨這三寸不爛的舌頭,他們兩人的關係,竟然也到了需要說親的地步。

嬤嬤名義上是來說親,其實隻是來通知她一下而已。流水般的聘禮擺滿了楚喬的房間,順著走廊一直襬到院子裡,全是少見的奇珍,小孩拳頭大的東珠、一人多高的成品珊瑚、吹一口氣就能飛起來的蟬絲紗衣、整塊翠蘭西貢玉石雕琢的翡翠玉鞋、明朗山出產的雞血石墜淚瓔珞、南貢的比目七彩搪瓷彩,還有西域的奇珍異寶、珍稀皮草等,好似世間的瑰麗,一瞬間全在眼前了,金光璀璨,刺得人睜不開雙目。而且燕洵還放出話來,他會在落日山上修建一座納達宮,作為她的居所。這時楚喬才知道,原來“納達”二字於北地胡語之中,意為摯愛。

世人所能想象的一切奢華都擺在眼前,也許她該感動,也許她該熱淚盈眶,激動謝恩,然而她的心底冇有一絲一毫的歡呼雀躍。她坐在竹藤椅上,指尖蒼白冰冷。如果是一年前,她也許會高興得跳起來吧,可是現在,她卻總覺得這是燕洵對她的一種變相的安撫和補償。

燕洵漸漸變了,變得讓她認不出了,很多時候,她會懷疑自己所做的一切究竟有什麼意義。就算是燕洵勝了,也不過是燕氏取代趙氏,一個王朝取代另一個王朝,所有她曾經的設想,都在朝著另一個軌道前行,而她,還在無恥地欺騙著那些善良的百姓,鼓勵他們重建家園,鼓勵他們積極從軍,鼓勵他們奮勇殺敵。他們拋頭顱灑熱血地血戰沙場,以為自己是在為後代子孫建立一個不一樣的時代,然而到頭來,也許隻是白白犧牲。這些淳樸的百姓,他們是在打一場和他們完全冇有關係的仗,而他們,毫不知情。

每當想到這裡,楚喬就覺得自己是個渾蛋,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大騙子。

她靜靜地靠在案頭,頭抵在書捲上,有些累,燭火幽幽地閃爍著,不時地爆出一絲燭火,一切都是那樣安靜,恍惚間,她似乎就要睡去。

燕洵已經站在帳外很久了,得知楚喬提前一天到,他連夜騎著馬,隻帶了二十多名侍衛就回到了大本營。在目前這種形勢下,這樣的做法顯然是很不理智的,如今想要他的命的人實在是太多了,不隻是大夏和犬戎,甚至還包括燕北,包括他這些表麵上忠心耿耿的臣子。然而,想見她一麵的心願太過迫切,迫切到讓他難得地失去了一回理智,可是一路狂奔而來,站在她的帳前,卻不敢走進去了。

威懾天下的燕北之王,在燕北岌岌可危的情況下,帶著人馬衝進大夏腹地的燕洵,此刻卻畏懼於一座小小的帳篷,連走近都覺得是一種奢求。

尹嬤嬤回來說,阿楚聽聞婚事,高興得喜極而泣,跪在地上大聲謝恩。他知道,那是老人家說出來哄他開心的,阿楚這樣的人,怎會當著她們的麵喜極而泣?怎會跪在地上,對他謝恩?他們在一起這麼多年,他幾乎都可以想象她聽到這一切時的表情,她一定會淡漠地坐在那裡,聽著老嬤嬤的喋喋不休,靜靜地不發一言,目光飄忽,好似在聽,又好似冇在聽,然後在嬤嬤說完的時候輕輕地點一下頭,說“我知道了”。

對,就是這樣。

燕洵在腦海裡模擬那個場景,身側是還冇來得及合上的書卷和文牒,桌子上有已然冷掉的茶水,她穿著家常的棉布衫,坐在椅子上,長髮披散在兩側,漠然得好似一切都和她冇有任何關係。

雖然,那是他們的婚事,是他們在真煌的時候,就幻想過無數次的婚事。

燕洵不知道哪裡出了錯,他也許知道,卻不願意去正視。他想,他還是信任阿楚的,他知道這個世界上誰背叛他,阿楚都不會。可是正是因為如此,他才更加不想將她留在軍中,不想讓她和西南鎮府使過多地接觸。世事總是會變,即便你冇有這個想法,其他人、其他事,也會推著你、架著你、驅趕著你去走這條路。他害怕有朝一日,立場將他和她擺在對立的位置,當他們身後都站著一批支援者的時候,他們就無法退卻了。

阿楚是一個出色的軍事家,卻不是一個出色的政治家,政治上有多少黑暗,她是永遠也不會明白的。而他要達成所願,又要蹚多少血河?壘起多少人頭鑄成的高山?他並不後悔,這一切都是他自願的,又不是逼良為娼,冇人強迫他這樣做,他甚至樂在其中,十分享受這種謀算和殺戮的過程。多年來心底堆積的怨恨和仇恨,像是蟲子一般,日夜啃噬著他,那些屈辱,是他一生都無法忘卻的夢魘。然而,他隻是希望,在他做這一切的時候,她不要在旁邊看著,不要用她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盯著他,然後漸漸失去希望,漸漸走向絕望。

也許她現在會生氣,但是時間會抹平一切,他會用一生的時間去彌補,去解釋。

燕洵篤定地笑,等到他坐擁天下的那一天,她就會理解他今日所做的一切了。

大帳裡的燈火倒映出一個瘦削的影子,眉眼輪廓,那般清晰,讓他甚至能分清,哪裡是鼻子,哪裡是眼睛,哪裡是手。

月亮照在他的身上,黑色的大裘顯得厚重壓抑,男人身形蕭索,背後是一片荒蕪的白,遠處有戰士在唱著燕北長調,曲調悠揚婉轉,似乎要轉到天上去了。

燕洵緩緩伸出手來,月光的照耀之下,一抹淡淡的灰影,投射在帳篷之上。燕洵的手高高地抬起,近了,越來越近了,終於,灰影觸碰到黑影的鼻尖、臉頰、額頭,虛擬的光影在模擬著帳內女子的輪廓,像是情人的手。

他想要去觸碰她的手,然而就在馬上要碰到的時候,一片烏雲突然飄過來,擋住了月亮,大地瞬間淪入黑暗。燕洵尷尬地站在那裡,伸著手,地上的積雪被風吹起,揚在他的大裘上,像是一座雕塑。

在軍營待了三日,一直冇有遇見燕洵,直到第四天,他才從關上下來。看到燕洵的時候,楚喬正在收拾行囊,燕洵就那麼突兀地走進來,也冇有士兵通報一聲。刺目的光從他的背後射了進來,楚喬逆光看去,一時間被晃花了眼睛。

燕洵穿著一身黑色的長袍,衣衫上繡著墨金色的騰龍,眼若深潭,靜靜地望著她,久久冇有說話。

光線太刺眼了,細小的灰塵在光束中上下飄忽著,楚喬看著燕洵,依稀間似乎還是很多年前的鶯歌院,練功回來的少年滿頭大汗,總是喜歡悄無聲息地站在她的背後,等著她發現。那時的他們那般孤單,身邊除了彼此,冇有旁人,不像現在,被千萬人簇擁著,反而隔得越來越遠。

楚喬站起身來,想要屈膝行禮,可是那“皇上”兩字,卻怎麼也無法叫出口來。燕洵走上前來,握住了她的手。她並冇有躲閃,也冇有抬頭,身體被人用雙臂緩緩地擁住,她的額頭抵在他的胸膛上,穩健有力的心跳一聲聲地傳來,讓楚喬想起了北朔城上隆隆的戰鼓。朝陽如血,大地灑金,大帳的簾子被風吹得起起伏伏。楚喬睜著眼睛,似乎能看到盛夏季節青翠的牧草。她的心已經遠遠地飄走了,走得遠遠的,唯獨不在這裡。

“阿楚,要走了嗎?”燕洵低聲問,卻久久得不到她的回答。他放開手,就看到她遊移冇有焦距的眼睛,像是一汪海子,幽深得讓人看不透,“阿楚?”

楚喬抬起頭來,點了點頭道:“嗯,明天就走。”

“快過年了,留下吧。”

“不太好,還有些事需要我回去辦。”

燕洵固執地說道:“事情交給彆人去辦吧,我想和你一起過個年。”

“犬戎人在打美林關的主意,我不放心。”

“犬戎人也是要過年的,”燕洵看著她,好似他們之間什麼也不曾發生一樣,固執地說,“你不必親力親為,我自會安排彆人去料理。”

楚喬冇有話說,低著頭,看著光影在地麵上投射出一個個小小的光圈,像是斑駁的格子。

燕洵心情突然就好起來,笑著說要帶楚喬去犀靈城過年,那是他新建起的城市,是如何如何繁華,如何如何熱鬨,他準備了舒適的宅院,還親自為她佈置了房間。他反覆強調了那裡的一種小吃,他說是他小時候吃過的,他收複了燕北之後,在全國尋找那個做小吃的師傅,結果找到的時候,他卻已經死在戰亂中了,好在他的兒子還活著,並且繼承了父親的手藝,如今就留在犀靈城的彆院裡。

他說了那麼多的話,甚至有些囉唆了。

楚喬聽了許久,突然抬起頭來,靜靜地說:“燕洵,我不想留在這兒。”

燕洵突然就愣住了,舌頭似乎打了結,滔滔不絕的話語戛然而止,他看著楚喬,過了許久,才緩緩說道:“你還在怪我?”

楚喬搖了搖頭,眼神平靜無波,“我隻是不想留在這裡,和你一起粉飾太平,裝作什麼事都冇有發生,什麼時候等你想通了,全放下了,不再戒備懷疑了,我再來吧。”

燕洵站在那裡,表情變得十分淡漠,他深深地看了楚喬一眼,然後轉身走了出去,步子邁得很大,一晃就已經看不到身影。

楚喬坐在床榻上,突然覺得很累,這樣的冷戰讓她覺得毫無意義,可是此刻,她卻找不到另一條出路給自己。犬戎人還在關外挑釁,過了年就是春汛,她也要提早提防,還有初春的那場貿易對換,事情千頭萬緒,不過好在她還有事情可做。楚喬無奈地苦笑,繼續收拾行裝,這座軍營太壓抑了,她一刻也不願多待。

燕洵坐在中軍大帳裡,大將們分立兩側,帳內的氣氛有些壓抑,將士們垂頭喪氣,全冇有一點新年將至的開心。

“如果開戰的話,憑著手上的實力,我們第二軍足以應付十萬到十五萬的夏軍,如果再加上一點點運氣,我們可以抵抗住大夏的半數兵力連續兩天的攻擊。但是前提是對麵的指揮官不能是諸葛玥,他前陣子在雀書穀殲滅了我們兩千多人,士兵們現在對他敬畏很深,我怕到時候士氣低落,影響戰局。”一個大將分析道。

另一人出列道:“有探子回報說,諸葛玥暫時不在軍中,好像是回真煌去了,夏皇病危,他作為趙徹的同盟,理應支援趙徹上位,但是目前有傳言說,夏皇已經內定了皇位繼承人,趙徹榜上無名。”

“就要過年了,大夏軍心不穩,諸葛玥還不在,我們若是趁著這個機會衝進雁鳴關,也不是冇可能的,陛下,這是我們參謀部製訂的作戰計劃圖。”

燕洵冷冷地掃了一眼那張作戰計劃圖,隻見上麵被畫得花花綠綠的,什麼騎兵先行,盾兵排後,囉唆了半天,也不過是正麵硬攻、側翼助攻這類的戰術。他皺著眉看著那個三十多歲的將領,冷冷道:“這就是你們參謀部通宵達旦十幾天製訂的作戰計劃?”

那人頓時一驚,額上冷汗涔涔,支吾道:“我們分析了兩軍的強弱對比,研究……”

“行了。”燕洵粗暴地打斷他,繼續問道,“還有冇有什麼實質性的東西要彙報?”

眼見燕洵心情如此不好,還有誰敢不識趣地繼續說?不一會兒,大帳內的人一一退下,隻剩下燕洵一個人坐在那裡,臉色很差,皺著眉。

然而不一會兒,一個人影突然走進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壓低了聲音說道:“幸不辱命,屬下有重要情報要向陛下彙報。”

午後的光有些刺眼,晃著那人衣角上的一朵紅雲,那曾經是西南鎮府使的軍旗標誌,如今,已成了秀麗軍的標誌。

那一天燕洵冇有吃晚飯,他連夜召集了自己的心腹,帶著五千名禁軍離開了大本營,甚至都冇有和楚喬打一聲招呼。

馬蹄踏出營門的時候,放在書案上的殘紅劍突然發出嗡的一聲悶響,楚喬疑惑地轉過頭去,卻隻看到香爐裡嫋嫋的青煙。

她隱約間覺得心臟跳得很厲害,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冰涼的茶水順著嗓子嚥了下去,卻冇能澆熄心底那抹無端的恐慌。

這是怎麼了?她微微皺眉,外麵大雪紛飛,天地蕭索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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