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北伐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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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北朔城後,楚喬得到了英雄般的禮遇,除了必要的防守,整個北朔城的軍民都聚集到了城門口。一時間,這裡人頭密集,全民熱情高漲,一片歡騰,好像北朔會戰已經勝利了一樣。當楚喬帶著西南鎮府使的軍隊,列隊走進城門的時候,歡迎的人群幾乎將隊伍沖垮,第二軍的副軍團長魯直已死,新任的副軍團長尹良玉帶著部隊衝在最前方整頓秩序,卻很快就被人群衝成一片散沙。
楚喬冷靜地看去,儘管為了迎接友軍,第二軍的戰士們已經稍作整頓,但是比起離去時,軍隊已經大半損傷,殘餘的士兵身上帶傷,衣衫破爛,滿是血汙,疲憊、膽怯、害怕、迷茫、委頓,種種不安的情緒,清晰閃動在他們的眼神裡。塵土很好地掩飾住了他們臉色的蒼白,很多人的戰刀都失了刀鞘,隻是胡亂地插在腰間,行動間能聽到清脆的碰撞,金戈聲聲,卻毫無戰意,隻是顯得慌亂。
比起這些驚慌如兔子的第二軍戰士,西南鎮府使的官兵們與他們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雖然同樣是鎧甲染血,塵土滿麵,但是他們自信、從容,保持著整齊的陣形和佇列,軍紀嚴明,穩健地騎在馬上,跟隨在楚喬身後,步伐矯健地走在長街上。北風吹來,吹過他們招展的大裘,墨黑的披風滿是鮮血的味道,肅殺且蕭索。看到他們,人群中頓時響起了雷鳴般的歡呼,在百萬大軍潰敗如水的情況下,在燕北軍士們紛紛逃跑的情況下,唯有他們,義無反顧地投身於死境之中,毅然擔負起保家衛國的重任。
尹良玉大步跑上前來,紛亂的人群將他的頭盔都給擠歪了,來不及正一下帽子,年輕的軍官急忙說道:“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楚大人臨危前來,救北朔於絕境,第二軍上下齊齊感念大人的恩義!”
楚喬跳下馬來,靜靜一笑,說道:“尹將軍言重了,同為燕北效力,西南鎮府使和第二軍同氣連枝。”說著,少女摘下頭頂的風帽,即便經曆了這樣慘烈的廝殺,她仍舊是整潔和乾淨的,一身軍裝將她的身材修飾得挺拔且秀美,充滿了軍人的颯爽英姿和女子的嬌媚,容顏秀麗,肌膚雪白,顧盼之間,眼眸如星,神采飛揚,充滿信心,聲音平和友善,滿滿都是真誠。
人群中頓時響起一陣不可思議的驚歎聲,冇見過她的戰士和百姓們議論紛紛,讚美聲如同潮水般襲來,從真煌之變,到西北戰場,從卞唐兵變,到赤渡保衛戰,太多光輝閃閃的戰役裝點在這個女子身上,很自然地,人們自動忽略了她的年齡和相貌。可是此刻,在這個風雨飄搖的戰場上,少女的美如同一盞閃亮的明燈,照耀在人們的頭頂,大家忍不住驚歎道:“這就是楚大人嗎?這麼年輕?”
“是啊!真是令人無法相信,太漂亮了!”
雖然擊潰了趙齊率領的西南野戰軍和巴圖哈家族軍,但是楚喬知道,這一戰根本就冇有動其根本,夏軍之所以會潰敗,隻是因為當時夏軍剛剛對北朔城發起了最後的強度攻擊,前鋒兵團和騎兵團全部派上了戰場,為了在天黑前完成戰役,出於對自己後方的絕對無憂,讓他們將自己的幾個預備役也派了上去,後方兵力空虛,並且全是輜重兵和車馬隊,最近的騎兵團離自己也隔著兩個輜重師。西南鎮府使全部由騎兵組成,速度極快,衝擊之下,就如同一隻獵豹從後方奔進了野馬群,再加上趙齊陰錯陽差地死在了自己手上,夏軍群龍無首,人心潰散,這才被自己撿了這個便宜。
但是,大夏幾十萬大軍的名頭不是白叫的,趙颺稍後也會趕到,楚喬心下焦慮,卻不便表露出來,對尹良玉說道:“曹將軍在哪裡?我有緊急軍情,要馬上稟報。”
尹良玉沉聲說道:“將軍在會議廳裡,大人請隨我來。”
仍舊是北朔城的城守將軍府,烏黑的黑曜石整齊平整地鋪在地麵上,巍峨聳立,火把幽幽,腳步聲在走廊上響起,一聲聲,沉重且疲憊。
終於來到會議廳門口,兩名年輕的守衛見了尹良玉,頓時站直了身體,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朗聲說道:“尹將軍!”
尹良玉點了點頭,讓開身子,指著楚喬說道:“這位是參謀部的楚大人。”
兩名侍衛顯然是見過楚喬的,立刻笑著行禮道:“拜見楚大人!”
楚喬點頭回禮,“辛苦了。”
“將軍在裡麵嗎?”
“在,將軍已經等候二位半天了。”
尹良玉點了點頭,說道:“請二位為我們通報。”
一名侍衛點頭應是,輕輕敲門,隨即大聲說道:“報告大將軍,尹將軍和參謀部楚大人有事求見!”
過堂風吹過走廊,發出嗚嗚的聲音。走廊裡很靜,冇有人說話,隻有年輕侍衛的聲音迴盪在四角,伴隨著風聲來回飄蕩著。
尹良玉皺起眉來,上前一步,沉聲說道:“曹將軍,參謀部楚喬大人有事求見。”
裡麵仍舊無人回答,尹良玉眉頭越皺越緊,繼續說道:“將軍,您在裡麵嗎?”
楚喬眉梢一挑,上前說道:“不好。”隨即,用力地一把推開會議室的大門。
咯吱一聲,大門緩緩敞開,裡麵的風很大,呼啦一聲吹了出來,正對著門的窗子冇有關,會議桌上的材料、宣紙被吹得滿地都是,像是一群白色的折翼蝴蝶,在腳下不斷地翻轉。偌大的會議廳很空曠,桌椅都擺在原位,曹孟桐背對著眾人坐在他平常的座位上,一動不動,也不說話,似乎正在看掛在牆上的那張地圖。
尹良玉長籲了一口氣,上前兩步,恭敬地說道:“將軍,楚大人來了,她說有要事要向您稟報。”
曹孟桐好似冇聽到一樣,連坐姿都冇有變換一下,楚喬眉頭緊鎖,頓時走上前去,跟在她後麵的侍衛一驚,連忙追上去叫道:“楚大人……”
然而,還冇等他說完,聲音便戛然而止,他驚恐地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張著,卻一個字也吐不出。
曹孟桐穿著嶄新的製服,袖口微微向上挽了一截,露出半截手臂,左手上麵有一道明顯的刀疤,似乎是很多年前留下的,不仔細看已經看不分明。他的衣服很平整,連一絲褶皺都冇有,衣襟的左側衣兜裡露出半截白色的手絹,折得整整齊齊的,黑色的衣襟兩側,以金線所繡的戰鷹為裝飾,足足有九隻拇指大小的圖紋,顯示出這個老人軍團總將軍的高貴身份。他已經不年輕了,花甲之年,皺紋爬滿了他的臉孔,肌肉鬆弛,眼角和嘴角都向下垂著,滿頭花白的頭髮,儘管梳得一絲不苟,卻仍舊掩飾不住他的蒼老。
一把匕首插在他的心口,鮮血蜿蜒流下,已經凝結,屋子裡很冷,紅得發黑的血被凍結,凝成冷冰冰的一條。生命早已離開了這具身體,隻留下一個孤單的影子,在月色的照耀下,顯得蒼老且淒涼。
巨大的燕北地圖掛在他麵前,上麵千溝萬壑,山巒起伏,一道細線將地圖上的地名連線起來,從位於最北端的美林關,一路經過回回山、尚慎高原、四丘蘭陵、落日山脈、藍城、赤渡、北朔,然後用鮮紅的硃砂畫了一個大大的箭頭,直指富饒廣闊的東陸。
尹良玉和侍衛們都愣住了,麵對主帥突如其來的死亡,他們都手足無措,不知該如何是好。
楚喬緩緩走上前去,伸出手來,輕輕拂過曹孟桐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心中隻剩下大片的淒涼。
為了一己私利,置百萬軍民於不顧,認人不清,審敵不明,愚蠢莽撞,自大迂腐,就是這個人,正是因為他的無能和自傲,將有利的戰局完全拖垮,讓軍隊付出了不可估量的代價。他的罪過,罄竹難書,萬死不足以恕其罪,在來此地之前,楚喬想到了那麼多的方式和計謀,無論如何也要將他拿下,奪回北朔城的指揮軍權,甚至想好了很多尖銳的言辭,想要一抒心中的怒火。可是此時此刻,看著冷風中靜靜坐著的花甲老人,她所有的憤怒,突然都付諸東流了。
這是一場殘酷的戰爭,每個人都為之付出了殘酷的代價,無論是活著的,還是死去的。
“將軍,您看!”侍衛眼尖,拿起桌子上的一張紙,遞到尹良玉身前。
尹良玉連忙接過,快速地打量了一眼,隨即抬起頭來,輕輕遞到楚喬麵前,說道:“楚大人,現在,您就是第二軍的最高指揮官了,末將尹良玉,向您報到!”
楚喬接過那張紙,隻見上麵用完全公事化的口氣,對第二軍和北朔軍的指揮權做了簡單的交接,並寫了幾句希望楚喬英勇奮戰,為燕北建功之類的話,就好像是一場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交接儀式一樣。
楚喬解下寶劍,放在一旁,然後緩緩地退後一步,站直身體行了一個利落的軍禮,“曹將軍為國而戰,抵抗夏軍,戰鬥到生命的最後一刻而不退縮,是全軍的表率,末將必不辜負將軍的希望,頑強儘忠,絕不後退!”
當晚,軍營參守的書錄上記下了這樣一筆:北朔會戰,曹孟桐將軍身先士卒,以花甲之年決戰於北朔城頭,誓不退後,頑強抵抗夏軍,身受重傷不治,於十月二十七日晚,死於會議廳,臨死前將第二軍指揮權交予參謀部軍事參謀、西南鎮府使高階統帥楚喬楚大人。
曹將軍一生忠勇,為燕北鞠躬儘瘁,花甲守國門,臨行念社稷,乃燕北軍人之楷模。
三個時辰之後,因為赤渡大火而被耽擱了腳步的趙颺匆匆趕來,集結了西北軍團和潰散的西南野戰軍,攜五十萬之眾兩麵夾擊而來!
會議廳裡,曹孟桐的位置已經易主,楚喬一身黑色製服,身形挺拔地坐在上麵,目光灼灼地望著下方。之前熟悉的麵孔,大多已經不見了,十多個部族首領見大事不妙,帶著家族兵馬倉皇逃跑,第二軍的高層將領,眼下幾乎一個也見不到,第三軍支援部隊首領於則期帶著部下的五萬兵馬投降了大夏,北朔城守夏安眼看北朔潰敗在即,於兩天前打著懲治逃兵的旗號,率領原來的北朔城防軍,逃往燕北內陸。
如今下麵坐著的,幾乎都是原本軍中的中低層將領,第二軍第八師第七大隊的位置上,竟然坐了一個肥胖的廚子。他們隊的大隊長率領部下五千兵馬在戰場上逃跑了,他因為不肯走,還試圖勸說其他戰友留守保衛北朔,被人狠狠地揍了一頓,險些死掉,如今第七大隊名存實亡,隻剩下他一個。楚喬通知各軍部代表來開會的時候,因為實在推舉不出其他人,於是這個廚子圍裙都冇解下來,就急忙跑來了。
國難當頭,生死存亡之際,最忠誠的不是那些享受著高官厚祿的領袖官員,他們忙著逃跑,忙著投降,忙著出賣同胞,忙著尋找生存的出路,這種時候,反而是平時最令人看不上眼的小人物敢於站出來,用自己單薄的肩膀和簡單的頭腦去扛起保衛國門的重任。世事的離奇可笑,簡直令人捧腹。
“將軍,我們該怎麼辦?”
尹良玉以前是軍需處的一名文書參守,主要負責記錄過往糧草的出入情況,他上司逃跑的時候,將工作全交到他的手裡,很豪爽地說要升他的官,把自己的位子讓給他,還冇等他開口反對,那人就逃得無影無蹤了。這樣的際遇,讓尹良玉兩天之內連升二十多級,一躍成為第二軍的副軍團長,如今北朔城中的第二號人物。
楚喬轉過頭來,語調平靜地說道:“諸位可以說一下自己的看法。”
眾人沉默不語,相互小心地看著,他們以前都是一些小人物,衝鋒陷陣都跑在最前麵,哪裡有什麼自己的主意。過了好一陣,一名看起來十分老實的民兵代表突然站起身來,他穿著一身粗布衣裳,衣裳上血跡斑斑,也不知是他自己的還是彆人的。
見眾人都向他看過來,他有些害羞靦腆,猶豫了半晌,終於鼓起勇氣,小聲地問道:
“俺是西陶村的民兵,俺們村長受傷了,就讓俺來了,他讓俺問將軍會不會撤退啊?會不會拋下俺們不管?”
“是啊!”有人附和道,“大人會不會像夏安大將軍那樣,帶人去追逃兵,然後就不回來了?”
楚喬平靜地說道:“大家放心,就算撤退,我也會是最後一個踏出北朔城門的。”
“那就好啦!”眾人頓時放心地吐了一口氣。
一個滿臉絡腮鬍的大漢突然說道:“俺不懂那麼多大道理,將軍說怎麼打,俺就怎麼打。”
“對!”
“嗯,俺們聽將軍的!”
楚喬默想了半晌,緩緩站起身來,沉聲說道:“既然如此,請諸位馬上回去清點人馬,天亮之後,我們就和夏軍決一死戰!”
眾人轟然應諾,比起提意見,他們似乎更願意接受命令,不一會兒,會議廳裡就安靜下來,尹良玉卻仍舊坐在原位,似乎有話要問的樣子。
“尹將軍,有話就說吧。”
尹良玉想了許久,終於說道:“將軍,軍事上的事我不是很懂,但是三天前,第三軍的於則期將軍叛逃的時候,燒了大半個糧草庫,目前城中有戰鬥力的守軍加起來不到四萬人,就算加上將軍帶回來的三萬人,也不過七萬之數,而且大多數是民兵。大夏兵力強勢,我們硬碰硬地和他們打,打得過嗎?”
楚喬眉頭輕輕一皺,剛想說話,尹良玉急忙解釋道:“末將不是想逃跑,隻是……隻
是有些擔心。”
楚喬微微一笑,說道:“我知道尹將軍不是想逃跑,但是你也可以不用這樣悲觀,我肯留下來,就是有把握的。”
尹良玉頓時站起身來,激動地說道:“大人有必勝的法子嗎?”
“必勝的法子我倒是冇有,但是有個訊息,也許你會願意聽。”
“什麼訊息?”
“殿下率領的第一軍,還有羽姑娘率領的落日軍,正在加緊增援我們,隻要我們能挺過十天,援兵必到。”
尹良玉頓時大喜,眉飛色舞地說道:“真的嗎?是真的嗎,大人?”
“真的,”楚喬微微一笑,“去將這個好訊息告訴大家吧!”
尹良玉幾乎是跑著出門的,看著他的背影漸漸消失在會議室走廊的儘頭,楚喬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表情凝固起來。
燕洵帶著第一軍和落日山藍城一帶的兵力,攻進了大夏內陸這件事,目前還冇有任何人知道,一來她害怕軍中有叛徒,一旦此事傳到了趙颺的耳朵裡,雖然可以解了北朔之圍,但是也必然會讓燕洵的後路被包抄,陷燕洵於險境,這是她目前最擔心的。
第二,一旦此事泄露出去,所有人頓時就會知道燕北被燕洵出賣了,軍心大動,這場仗也不必再打下去了。之前她守衛赤渡,是為了保護燕北內陸,若是北朔軍兵敗的話,也可以有一個退路。可是眼下內陸兵力空虛,落日山一帶無人防守,逃跑已經冇有任何意義,隻會將敵人引進內部,並且讓他們察覺內部兵力虛無的境況。也就是說,目前整個燕北的武裝力量,全部集結在北朔城,北朔若失,燕北必亡,所以她纔會放棄赤渡,轉戰北朔。而燕洵,他會回來嗎?會放棄近在咫尺的宏圖霸業,放棄報仇雪恨的絕世良機嗎?
門外大雪紛紛,楚喬靠坐在椅子上,燭光照射著她光潔的額頭,一種信念突然從心口升騰而起,像是火一樣,灼燒著她的五臟六腑。
“會的,他一定會回來。”
迎著清晨的陽光,遠方的地平線上,可以看到夏軍的隊伍漸漸逼近,一列又一列,連綿不絕,昇旗如林。
連日亂戰,如今的戰場上屍骸如山,插滿了短刀長槍,儘管下了一夜的雪,可是此時看去,北朔城前仍舊是一片殷紅的鮮血。那些妖豔的花朵不懼嚴寒冰雪,開得越發絢爛,冉冉升起的朝陽也被這血光蒙上了一層暗紅,帶著妖異的光芒灑在廣袤的戰場上。戰爭來得那麼快,連日的失利讓趙颺失去了耐性,他不願意再排兵佈陣,謀算策劃,也不願意再小心翼翼地試探,五十萬大軍轉瞬間就呼嘯著壓了上來,鎧甲如山,怒吼如雷。
而後,這五十萬大軍開始在平原上排列,發出整齊的衝鋒號,北朔城牆上的戰士們一時間齊齊一震,似乎感覺腳下的城牆在對方的怒吼中正瑟瑟發抖,好像就要倒下一樣。北朔的官兵們麪皮發白,比起趙齊以多取勝的西南軍,趙颺的西北軍的確是一隊彪悍的虎狼,他們甚至不敢想象,楚喬率領著不到一萬的西南鎮府使,是如何和這樣的軍隊對抗那麼久的,可是已經容不得他們去思考了,萬馬奔騰,大軍鋪天蓋地地壓了上來,像是滔天的洪水。
“殺敵!”大夏的軍隊霎時間好似一座爆發的火山。
“做好準備!”賀蕭偉岸的身體站在城樓上,太多的戰爭讓這個年輕的軍官迅速得到了曆練和成長,他手持戰刀,沉聲說道,“預備!”
“第一隊做好攻擊準備!”
“第二隊做好攻擊準備!”
“第三隊做好攻擊準備!”
“第四隊做好攻擊準備!”
……
“第十七隊做好攻擊準備!”
響亮的口號聲依次響起,西南鎮府使的將士們目前隻剩下不到三千人,其餘的七千人都是從赤渡的民兵中挑選出來充實軍隊的,加上曹孟桐死後,第二軍超強的護衛團,就成了楚喬的貼身衛兵,加在一起一共是三萬人,組成了此次戰役的主要力量。此刻,在他們麵前,一把一把足足有半人多高的大型弩機安靜地立在那裡,這是楚喬之前畫出圖紙,交給軍需廠製造的,然而她離去後,卻無人會組裝使用,所以現在,三千把弩機全部完好地儲存了下來。
弓箭被一排一排地壓進箭弩的暗盒裡,這種弓箭是經過現代科技改良的超時代利器,經過輪軸的推動,可以同時發射二十八支箭,每三輪為一次射擊任務,並且擁有四維的校準方向,就是說在呼吸之間,這種弩箭可以連續發射八十四支利箭,對準四個不同的方向,力量之大,簡直難以想象,若不是冇有子彈的力度,幾乎可以和衝鋒槍媲美。
刺耳的弓絃聲不斷地傳來,大戰在即,敵人越逼越近,騎兵快速地越過步兵的隊伍,衝在最前麵,夏兵為首的軍官大聲喊道:“殺光北蠻子!”士兵們頓時如潮水般湧上,“殺敵”聲山呼海嘯而來。
賀蕭麵色不變,過了一會兒,終於語調鏗鏘地說道:“攻擊!”
刹那間,隻聽嗡的一聲頓時傳來,天地間登時一片烏黑,好似一塊巨大的黑布蒙在了頭頂,三千支弓弩齊齊發射了出去。
冇有任何血肉之軀能夠抵擋這樣恐怖的箭矢風暴,逃無可逃,退無可退,赤渡城下的一幕再一次上演,龐大的騎兵軍團轟然倒下,像是被巨人的重拳砸倒,無人能夠躲藏,利箭過後,四百步射程之內,再無一個站立的生物。
霎時間,所有人的眼睛都赫然睜大,衝在後麵的夏兵像是被人打掉了下巴,再無人敢前進一步,尤其是那些冇見過如此場景的西南軍。趙颺恨得幾乎想持劍衝上去,他連夜趕來,匆忙整頓兵馬就開始攻擊,就是害怕楚喬再造出之前在赤渡守衛戰中那樣銳利的攻擊武器,可是冇想到,還是晚了一步。他哪裡知道這樣的利器早就在北朔城中,當然不隻是他,可能很多人都想不到,畢竟如果早就有這種東西,曹孟桐怎會在之前的戰役中輸得那麼慘呢?
“衝!後退者死!”
夏軍軍營中再一次響起了銳利的衝鋒號,重甲軍和盾牌手當先,攻擊再一次重新開始。楚喬站在高高的城樓上,整個北朔城一片歡騰,人們眼見勝利有望,一個個衝上城頭,豎起簡陋的投石機,頑強堅決地防守著。
黑壓壓的利箭一片一片地射去,敵人頓時如艾草般倒下。楚喬一身白色大裘,麵無表情。千千萬萬的人在她麵前死去,隻要她揮一揮手,就會有千萬顆頭顱掉在地上,鮮血彙成溪流,彙成小河,彙成湖泊,彙成決堤的洪水,人命如草芥,如螻蟻,如不值錢的廢紙,戰爭就像是一個吃人的魔鬼,張開了血淋淋的巨口,從正麵吞噬而來。
她漸漸失去了感覺,並不感到害怕、噁心,甚至連疲憊都冇有,是戰爭讓她變得麻木,此刻她手足僵硬,隻覺得那麼冷。戰爭是殘酷的,兩日之後,城中的箭矢告罄,一天後,滾石和檑木全部消耗乾淨,而夏軍,為此付出了近七萬人的性命。廣闊的戰場上,血淋淋的屍骸鋪滿了大地,密密麻麻的斷刀利箭一直蔓延到地平線以下。北朔軍民疲憊不堪,可是晚飯還冇吃上一口,黑壓壓的影子便再一次撲了上來。
楚喬無奈地歎了口氣,儘管他們已經扔掉了最後一塊石頭,射光了最後一支利箭,給予了敵人如此之大的打擊,但是敵人還是這麼快就重整旗鼓,衝了上來。她和趙颺都知道,戰爭在很多時候,就是一場耐力比賽,誰堅持的時間能更長一點,誰就是最後的贏家。夏軍北伐遭遇瞭如此嚴重的損失,如今趙颺是要孤注一擲了。
“大人,怎麼辦?”
部下急急忙忙地衝進來,用充滿期待的目光看著她。在以前的日子裡,這位女將軍總是能在危急關頭拿出威力巨大的秘密武器來挽救戰局,整個第二軍的戰士都對她充滿了愛戴。可是現在,楚喬卻搖了搖頭,淡淡地說道:“冇有辦法了,作戰吧。”近距離的攻城戰終於徹底展開,天地一片蕭索哀號,大地在腳下劇烈地顫抖,耳邊全是戰馬的哀鳴,大夏兵團好似一座座巍峨的高山,激烈地拍打在北朔的城牆之下,一波一波地衝上前來。人數對比懸殊,戰鬥在後期越發慘烈,城牆數度失守,又數度被戰士們用鮮血奪回來。西南鎮府使的將士們展示了可怕驚人的戰鬥力,他們不到三千人堅守了半麵城牆,另外半麵卻足足有守軍六萬人。儘管這樣,西南鎮府使卻還要屢屢對他們施以援手。
兩天後,趙颺派人在東邊城下挖掘溝渠,製造了小範圍的塌方,一小麵城牆倒塌了下來。
雖然楚喬迅速地做出了防護,但還是讓足足兩千多人衝進了城池,這些人全部是大夏的精銳部隊,拚殺持續了兩個多時辰,屍體壘成了一座小山。
“將軍!第三大隊全軍覆冇了,弓弩營和民兵第四隊在於將軍的率領下,攻出了城,逼退了城下挖掘壕溝的夏兵,全體陣亡,嘯淋營全部戰死,第十一隊全部戰死在東一城頭……”
“將軍,頂不住了,最多再有兩個時辰,快撤退吧!”
賀蕭也走上前來,年輕的男子身上傷痕累累,血跡斑斑,聲音沙啞地沉聲說道:“大人,西南鎮府使全體官兵請求大人撤退,我們會從西城門為您殺出一條路來。”
尹良玉麵色蒼白,這位舞文弄墨的文官穿著一身戎裝,皺著眉走上前來說道:“將軍,援兵到不了了,我們冇有時間了,請您率領西南鎮府使和滿城的婦孺殺出去吧,隻要到了藍城,到了羽姑娘那裡,我們就有東山再起的機會,屬下願意留下,和北朔共存亡。”
楚喬緩緩搖了搖頭,藍城哪裡還有半個人影?即便是逃到那裡,也不過是引著夏兵殺進燕北內陸罷了,她低聲說道:“我不會撤退。”
“請將軍以大局為重!此時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
楚喬抬起頭來,眼神堅定地望著遠方,緩緩說道:“援兵會到的。”
“大人!”賀蕭有些激動,說道,“我們等不到了,時間不多,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楚喬仍舊是那句話,充滿了信心,甚至可以說是瘋狂且偏執的,“援兵會到的。”
眾人無奈地退下,然後下達了全軍死守的命令。一時間,整座城池響起了瘋狂的咆哮聲,楚喬聽不出那是什麼情緒,憤怒、悲傷、驚恐、血性、害怕、仇恨、絕望,也許什麼都不是,隻是在臨死前的一次呼喊而已。
天色漸漸昏暗,夕陽血紅,戰事激烈到極處,第八師第七大隊的隊長兼廚子手拿殺豬的大刀,狂吼著殺向攀上城頭的夏軍。十多個夏軍排成一排衝上來,那個胖廚子卻一下撲了過去,將那十多個人一起撲倒在火堆裡,大火迅速在他們身上燃燒,夏軍驚慌失措地拍打身上的火苗,那名廚子卻不管不顧地繼續撲向其他人,氣勢洶洶,絲毫不介意自己身上的烈火。夏軍驚慌失措,他所到之處,無人不閃身避讓,最後,那名廚子一聲不吭地抓住了夏軍攀爬上城的繩梯,縱身一路滑了下去,二十多名正在攀爬的士兵,隨著他一起摔死在城牆下的石頭上,鮮血飛濺,腦漿迸裂。
這一天,敵我雙方上百萬人,一同見證了一名廚子的忠勇。
“大人!第八隊全軍覆冇了!”
“援兵會到的。”
“大人,東二城牆坍塌,三百多名敵人衝了進來,九大隊和十大隊上去阻擊了。”
“援兵會到的。”
“大人,快走吧,夏兵最後三個預備役也投入戰鬥了!”
“援兵會到的。”
“大人,再不走來不及了,援兵不會到的,下命令撤退吧!”
“援兵會到的。”
“大人……”
……
所有人都已經絕望了,他們都以為楚喬是下定決心要和北朔共存亡了。戰事越發慘烈,到處是狂亂的慘叫,燕北的軍人們發了瘋,孤注一擲地發出了最後的怒吼,揮舞著戰刀衝上去和敵人肉搏。
中軍統帥是不應該參戰的,可是此刻,楚喬緩緩地抽出了腰間的寶劍,即便是到了這一刻,有一種信念仍舊在她的腦海裡瘋狂地叫囂,多堅持一刻是一刻。她緩緩走出中軍大營,來到城樓的最高處,寶劍鋒利,恍若銀芒。
賀蕭突然衝上前來,麵色大震,說不清喜怒,驚慌地大叫道:“大人!”
“不要再說了!”楚喬打斷他,沉聲說道,“我是不會撤退的,援兵一定會到。”
“大人,”賀蕭舔著發白的嘴唇,緩緩說道,“援兵已經到了。”
楚喬嬌軀一震,順著賀蕭的手指猛地轉過身去。隻見火雷原的地平線上,隱隱出現了一條墨黑色的細線,塵土飛揚在那道細線上方,夏軍中傳來刺耳的號角聲,聲音淒厲,完全不是勝利的架勢。傳令兵來回奔跑,軍官們在聲嘶力竭地叫嚷著什麼,卻聽不分明,慌亂,非常慌亂,大夏的軍隊如潮水般退卻,夏兵茫然地隨著號聲往回跑,卻根本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大地在震動,轟隆!轟隆!轟隆!
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已經做好了戰死準備的北朔守衛軍們,紛紛抬起頭來,眼望著遙遠的東方,一片赤紅的火雷原上,狹長的細線漸漸彙成一條黑色的河流,隨即,好似一隻黑色的蒼鷹猛然從的天儘頭躍出,兩翼寬大,巍峨雄壯,化作無邊無際的黑色汪洋!排山倒海!勢如風暴!黑色的戰旗飄蕩在黑色的汪洋之上,戰鷹猙獰,幾乎破旗而出,戰士們雙腿控馬,拔出戰刀豎在身前,發出雷霆般的怒吼:“為自由而戰!”
震耳欲聾的衝鋒號瞬間響徹大地,北朔城頭驀然間有巨大的歡呼聲沖天而起!
“黑鷹旗!是黑鷹旗!殿下!是殿下來啦!”
“我們的援兵來了!”
戰士們歡呼雀躍,很多人淚灑城牆,短短幾天時間,這座古老的城池幾經生死,如今,麵對突如其來的希望,人們歡呼成一團,熱情地相擁在一起。
與北朔城頭的歡呼相映襯的,是大夏驚慌的怒吼,趙颺不敢相信地叫道:“怎麼會這樣?他們怎麼會繞到後路?”
“殿下!殿下!”一名傳令兵急忙衝上前來,穿著真煌城的軍服,風塵仆仆,滿麵塵霜,大聲叫道,“帝都有令,命你馬上回援本土,燕洵賊子率軍五十萬,殺進帝國內部,西北一帶一片焦土,如今,他已經回來包抄北伐軍了!”
砰的一聲,趙颺一腳將那傳令兵踢下馬去,怒罵道:“你怎麼不等他把我軍都殺了,再來報告?”
“小的已經星夜兼程了,所有傳令的兄弟都被燕北軍截下來殺死了,隻剩下屬下一個,屬下不得不小心謹慎些……”
那人急忙分辯道,話還冇說完,又捱了趙颺一腳,大夏的十四皇子急忙傳令道:“各軍團就地結陣,不可潰逃,要穩住陣腳,才能和敵人一拚。”
然而他的話還冇說完,就見西南軍、北方聯盟和巴圖哈家族剩下的軍隊,紛紛毫無章法地逃散,隻剩下西北軍在原地結陣,抵抗著越來越近的燕北大軍。
趙颺絕望地閉上眼睛,真的是天要亡大夏嗎?
夏軍的敗退如同潮水一般,所有的抵抗都被燕北軍摧枯拉朽地撕開,人數上的優勢、戰鬥力上的優勢、新到的士氣,突如其來的襲擊,都為燕北軍確定了必勝的條件。兩個時辰之後,夏軍逃出了火雷原,向著賀蘭山的方向倉皇逃去。
燕北軍出兵十萬,銜尾急追!
這一天,是白蒼曆七七五年十一月一日,深入大夏內陸的黑鷹軍,突然返回燕北本土,燕洵一路上嚴密封鎖訊息,快馬狂奔,於馬上吃喝睡覺,回來之後冇有任何休整,立時投入戰鬥。
趙颺不察,被燕洵和楚喬兩麵夾攻,西南軍、北方聯盟、巴圖哈軍陣前潰敗如水,趙颺獨木難支,無奈之下向賀蘭山退去。燕洵銜尾急追,一路上殺敵二十萬餘,除了趙颺的西北軍,其他三路軍隊的主力幾乎都被打殘。燕洵帶兵一路追進大夏西北內陸,直到雁鳴關才停了下來。隨後,黑鷹軍在雁鳴關以北安營紮寨。趙颺隔江遙望,見帝國西北部已經
全部被燕北軍佔領,西北方的官員貴族無不拱手投降,氣急攻心,一口血噴在凍結成冰的赤水江上。
就此,第一次北伐戰爭宣告結束。燕北軍於北朔和赤渡兩座城下,損失兵力多達四十萬,赤渡城變成一片白地,無數流民死於遷徙之中,燕北本就不富庶的財政,更加艱難。
相比於燕北,大夏的損傷簡直難以估量,不但北伐軍損失大半,一名皇子陣前被斬,半壁西北江山更是儘數落入敵手,若不是燕洵陣前掉轉刀鋒,回頭援救北朔,可能連帝都都已被拿下。整個西蒙大陸的目光都凝聚其上,西北的天空,一輪壯麗的紅日緩緩落下,大夏帝國三百年的光榮與夢想,就此走向了不可阻擋的衰敗之勢。
趙颺回到帝都之後,大夏皇族震怒,長老會難得迅速以全票通過將趙颺投入牢獄的決議。三天後,帝國迅速從東南軍、東北軍、各大世家的家族軍抽調大軍三十萬,由七皇子趙徹率領,再一次投往西北戰場。
而諸葛家大少爺諸葛懷,在第一次北伐戰爭中充當預備役總排程官員,也因為此次的戰敗而受到連累。諸葛一門受到長老會的排擠和彈劾,無奈之下,諸葛穆青不得不再一次啟用四子諸葛玥,擔任此次大軍的預備役總排程和軍需掌使,緊隨趙徹的腳步,迅速奔赴西北。
可以想見,又是一場大戰即將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