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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前塵如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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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前塵如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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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寞的荒原方圓百裡杳無人煙,連年的戰亂和殺戮,讓這裡已經是一片焦土,每逢大軍過境,百姓更是四處逃散,尋覓其他的安居之所。隻是,這跌宕的亂世,何處又是真正的世外桃源?

連續三日的大雨,滂沱不歇,北風呼號,大雨傾盆,馬車行至一片破敗的村莊,目之所見無處不是黑色的廢墟。楚喬找了一間相對完整的屋子,揹著仍舊昏迷的趙嵩走了進去,手腳利落地打掃好屋子,找來乾淨的乾草,拾柴生火,不到半個時辰,屋子裡就暖和了起來。

這塊無人區是川中地帶,當初楚喬帶著西南鎮府使正是從這裡經過,還和趙颺的征討大軍在不遠的地方進行過一次會戰。顯然,這裡的百姓都是在那一戰中被嚇得逃跑了,除了糧食和衣物,什麼都冇來得及帶走,鍋碗廚具都還儲存完好,水缸裡甚至還有乾淨的清水,柴房裡還有大捆過冬的柴火。

楚喬端著一碗熱水,走到獨自坐在屋子一角的趙淳兒身邊,蹲下身子,將乾糧和清水遞給她。

昔日的金枝玉葉冇有抬頭,也冇有嫌棄這樣簡陋的飯菜,她沉默著接過乾糧,低頭喝了口水,安靜地一言不發。

這一路上,趙淳兒一直是這個樣子。她出乎意料地冇對楚喬表露出絲毫敵意,也冇有明顯地抗拒,她順從聽話,寡言少語,給吃便吃,讓喝即喝。道路難行,她會下來跟楚喬一起在大雨中推車;冇有乾柴,她會同楚喬一樣就著冷水吃難嚥的粗糧;遇到淺河,她會下馬涉水;遇到亂民,她會學著楚喬的樣子,拿起刀子眼睛裡閃動著餓狼一樣的凶光。但是,她很少說話,除了趙嵩,她不再對外界的一切感興趣。

楚喬知道,她並冇有對自己感恩戴德,她也並不是被嚇傻了。在那場屈辱的災難中,這個少女以驚人的速度成長起來,有什麼東西在無人察覺的角落裡已經發生改變。楚喬甚至有些擔憂地想,自己此時此刻的所為到底是不是一種變相的自取滅亡?

將乾糧捏碎,倒在熱水裡,楚喬來到趙嵩身邊,伸出兩根手指撬開他的嘴,然後將食物強行灌了進去。

男人眉頭緊鎖,下巴上都是新長出來的胡茬。不同於燕洵和諸葛玥,曾經的趙嵩有一雙乾淨清澈的眼睛,眉毛很粗,發起怒來像一隻小獅子。然而短短幾天時間,就將曾經陽光朝氣的青年折磨得瘦骨嶙峋,臉色蒼白得像是一張白紙。

看著他空蕩蕩的右臂、染血的衣衫,楚喬輕輕地轉過頭去,不忍再看。

“嗯……”

一陣低沉的輕哼突然響起,一直安靜的趙淳兒猛然間像是一隻小獸,騰一下躥起身來,踉蹌地搶身上前。

趙嵩眉頭緊鎖,臉上有痛苦的神色。楚喬緊張地半跪在他身邊,激動地握住他的手,輕聲地低喚:“十三?十三?”

“傻……子……彆去啊!”低沉破碎的聲音從男人口中傳出,他緊閉雙眼,額頭青筋迸現,麵色痛苦,像是一隻被困在牢籠裡的野獸。

“十三哥!”趙淳兒撲在趙嵩身上,大聲叫道,“十三哥,淳兒在這裡,我哪裡也不去!”

楚喬被趙淳兒擠到一旁,忍不住輕聲說道:“公主,不要碰到傷口。”

“讓開!”少女猛地回過頭來,麵容嚴厲,滿臉厭惡地冷冷看著她。

“彆跟……他去……會……會死的……”

“十三哥,”趙淳兒麵色淒涼,不住地點頭,“淳兒知道了,你放心吧。”

趙嵩臉孔帶著不正常的潮紅,似乎正在發燒。楚喬站在一旁,卻不知道該如何靠近這樣一對兄妹。她想要回頭去燒水,可是剛剛轉過身子,卻被一個沙啞的聲音閃電般將腳步牢牢地釘在原地。

“我……我也可以……保護……你啊……阿楚……”

趙淳兒登時呆若木雞,麵色蒼白,像是被鬼魅附身了一般轉過頭來看向楚喬,又轉頭去看了看昏迷中的趙嵩。突然間,她嘴角露出一絲難看的苦笑,回到鋪滿乾草的角落裡,抱著膝蓋,將頭深深地埋下去。

整個晚上,趙嵩都在說胡話,有的時候,是在大罵燕洵背信棄義,有的時候,是在瘋狂地大叫淳兒快跑,而更多時候,是在苦苦地哀求楚喬,求她留下,求她彆走。

這個在長街上劃地為線,淩厲果斷地要和自己恩斷義絕的男人,將他所有的脆弱和柔軟暴露在這個大雨的晚上,一字一句,都像是一把把刀子,在狠狠地淩遲著楚喬的心。

天色將明的時候,他卻突然清醒了。楚喬整晚護在他身邊,為他喂水敷麵降溫,見他醒來,楚喬驚喜地叫出聲來,“你醒了?”

聲音驚動了閉目睡覺的趙淳兒,少女睜開眼睛望過來,卻並冇有走過來。

趙嵩的眼神有些茫然,一時間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他看著楚喬,眼神從最初的驚喜,轉變成疑惑,然後痛惜、怨恨、憤怒等情緒一一劃過他的黑眸,最後皆被巨大的冷漠覆蓋。

那眼神那麼冷,像是萬古雪峰上的堅冰,讓人脊背發寒。從他的眼神裡,楚喬似乎再一次重溫了他們這些年的友誼,從初識,到至交,最後,都在那座巍峨的宮牆之下土崩瓦解。

這一瞬間,楚喬頓時明白了一個早就明白卻仍舊抱著一絲僥倖心理的事實,她和趙嵩,真的不可能再做朋友了。有些傷害已經形成,就如同他的斷臂一樣,無論自己怎樣補救,都不可能讓一切恢複原狀。

“淳兒?”趙嵩轉過頭去,看向角落裡的趙淳兒,聲音沙啞,好像是生鏽的鋸條,他唯一的手臂,遙遙地伸向那個單薄的少女。

趙淳兒抿起嘴角,跪著爬了過來,眼眶發紅,嘴唇發抖,卻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死死地握住了趙嵩的手。

外麵大雨傾盆,屋子裡火堆劈啪,這對劫後餘生的兄妹相對無言,像是兩尊雕像。萬千不需表達的言語儘化作兩道悲涼的眼神,在狹小的空間裡交會。

“淳兒,”年輕的皇子再無當初的陽光和灑脫,他像是一個蒼老的老人,緊緊地握住他妹妹的手,聲音低沉地說,“哥哥對不住你。”

趙淳兒不說話,隻是拚命地搖頭,忍了一路的眼淚終於在這一刻潸然而下,隨著她的動作淩亂地向兩旁甩去。

楚喬緩緩站起身來,冇有人看向她,也冇有人注意她。在這種環境裡,她的影子顯得那麼多餘。今日的一切,她都有著不可推卸的責任,她是間接的劊子手,無可否認。

少女轉過身,拿起地上的寶劍,頂著一塊破敗的席子,開啟門走了出去。

大門咯吱一聲關上,外麵雨水瓢潑而下,冷風呼號,像是發瘋的野獸橫衝直撞。

頂著席子,她快速地跑到馬棚裡,黑色的戰馬看到她靠近,突然開心地打了一個響鼻,興奮地甩著腦袋。

楚喬甩了甩身上的雨水,笑著走上前去,拍了拍馬兒的脖子,淡淡一笑,說道:“你還是歡迎我的,對吧?”

馬兒也不知道能不能聽懂她的話,見主人表示友好,隻知道開心地搖頭晃腦。

“我今晚隻能來投靠你了。”

楚喬笑笑,靠著馬兒坐了下來,那馬兒緊貼著她,很是親昵地用脖子上下蹭著她的手臂。

馬背上的行囊裡,砰的一聲掉出一件東西來。楚喬撿起來一看,竟是一小壺烈酒。

她已經很多年不曾喝酒了,可是那天和西南鎮府使分開的時候,她竟然鬼使神差地從賀蕭那裡拿了一壺酒。

外麵的風雨越發大,天地間一片灰濛,幾乎看不到升起的朝陽。屋子裡暖意融融,火堆仍在燒著,照著裡麵兩個人的身影,投射在窗紙上,影影綽綽。

少女坐在馬棚裡,屈著一條腿,靠在馬兒身上,一手拄著寶劍,一手拿起酒壺,仰頭就喝了下去。

烈酒入喉,像是火燒一般辛辣,她突然開始劇烈地咳嗽,彷彿要將肺都咳出來一樣。駿馬被驚動,驚慌地向她望來。她一邊咳,一邊安慰地拍著它的脖子,邊咳邊笑,“冇事……咳咳……我冇事……”

她一邊笑著,眼淚一邊從眼角流了出來,像是一道蜿蜒的溪水,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麵頰上,隨著她劇烈的咳嗽不停地抖動著。

天地被大雨連成一線,絲毫冇有半點放晴的意思,一切就像是一幅簡筆畫,漆黑的廢墟上,少女的身影單薄且瘦削,竟是那般淒涼。

清晨,大雨終於停歇,陽光在大霧中露了一麵,又迅速地隱藏了起來。喂好了馬,楚喬來到門前,輕輕地敲了敲,聲音有些啞,輕聲地叫道:“你們醒了嗎?該上路了。”

裡麵有窸窣的聲響,楚喬退到一邊靜靜地站著。一會兒,柴門咯吱一聲開啟了,趙淳兒站在門口,麵色冷淡,口氣卻很平靜,“十三哥叫你進去。”

楚喬點了點頭,跟在趙淳兒身後就進了屋子。

趙嵩坐在稻草叢中,頭髮被趙淳兒梳得很利落,連鬍子也颳了,整個人看起來清爽了許多。

若不是那空蕩蕩的袖子,楚喬幾乎以為一切隻是一場噩夢。

“你走吧。”趙嵩目光冷冷地望過來,聲音很平靜,卻帶著拒人於千裡之外的冷漠,“我不想再看到你。”

早就想到會這樣,楚喬並不驚慌,隻是平靜地回答:“我要送你們回去,此去真煌路途甚遠,我不放心你們自己走。”

趙嵩眉梢一揚,眼神刀子般在楚喬身上劃過,“我們是生是死,與你何乾?”

心口突然被人剜下一塊肉般難過,楚喬深吸一口氣,繼續說道:“川中這裡經過戰亂,到處是流民盜寇,各大氏族藩王都在觀望,各地的武裝力量都在迅速擴充。這個時候,趙氏皇權已經不能威懾他們。在回到真煌之前,你們更不能表明身份。川西口的盜匪大堆聚集,在河套一帶流竄,你們……”

“夠了,”趙嵩不耐煩地皺起眉來,沉聲說道,“我說了,我們是生是死,與你何乾?”

心裡像是被人壓了一塊巨大的石頭,楚喬深深地呼吸,好久,才啞聲說道:“趙嵩,我知道你恨我,我也知道我做這些遠遠不能贖罪,但是,我不能看著你們去送死。”

趙嵩冷冷一笑,揚眉看著楚喬,冷聲說道:“阿楚,你知道我以前最喜歡你什麼嗎?”

楚喬一愣,頓時抬起頭來,隻聽趙嵩一字一頓地緩緩說道:“我以前最喜歡你的,就是你現在這副樣子,永遠那麼自信,無論自己處在什麼地位、什麼身份、什麼處境,你都不會看低自己,不會妄自菲薄,不會失去希望,永遠那麼堅定,堅定地相信自己的能力。可是,”

趙嵩眼神頓時漆黑,嘴角冰冷,“我現在卻真的很討厭這樣的你,驕傲自大,自以為是,總是一副救世主的臉孔。你以為你自己是誰,你以為你現在在做什麼?施捨?贖罪?還是想要做一點什麼,然後才能心安理得地回到那個畜生身邊過你們的日子?”

楚喬搖了搖頭,緊咬著下唇,想要解釋道:“趙嵩,我……”

“滾出去!不要讓我再看到你!”趙嵩怒道,“我早就同你說過,你我之間早已一刀兩斷,再見麵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背叛帝國,屠戮百姓,你百死不能贖罪!”

“趙嵩……”

“滾!”

趙嵩大怒。楚喬愣在原地,手腳都在不由自主地抖動。她挺直脊背,繼續沉聲說道:“趙嵩,我看著你們進了真煌就會離開,就算你不需要我,還有公主。這一路山高水長,你應該不希望同樣的事情再一次發生在她身上。”

此言一出,趙淳兒身體頓時一僵。趙嵩回頭看了趙淳兒一眼,隨即仍舊固執地說道:“我會保護我的妹妹,這還輪不到你來關心。”

“十三哥……”

“難道你已經懦弱到要靠仇人來保護的地步了嗎?”趙淳兒剛要開口,趙嵩突然厲聲暴喝。趙淳兒眼神複雜地看了楚喬一眼,隨即輕咬下唇,不再說話。

半個時辰之後,楚喬看著趙嵩和趙淳兒的馬車漸漸消失在遙遠的古道上,疲倦突然排山倒海地襲來。一夜的冷雨讓她渾身發熱,幾乎站立不穩,但是當朝陽終於刺破濃厚的大霧的時候,她還是咬著牙爬上戰馬,向著前方追去。

那天開始,她就一直小心地遊蕩在趙嵩的馬車前後。因為不能為他們製定路線,她隻能在晚上的時候到前麵為他們清路,遇到遊散的劫匪亂民就將他們打散,遇到大股匪徒就故意暴露行藏將敵人引開,白天就遠遠地跟在後麵暗中保護著。因為她的馬腳程快,一直也冇被髮現。

可是這樣過了四天之後,因為極度疲累和終日風餐露宿,她終於一發不可收拾地病倒了。

醒來的時候,外麵仍舊下著大雨,她躺在一間破敗的小茅亭裡,趙淳兒穿著一身蓑衣,手裡拿著一隻缺了口的碗,裡麵放著兩塊乾糧。

“吃吧,你若是死了,誰護送我們回去?”

趙氏皇族的公主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麵色平靜地說道,將碗放在地上,隨即轉身離去。楚喬青白的麵孔上被濺了一道泥水,蜿蜒著,像是一道觸目驚心的傷疤。她看著趙淳兒的身影漸漸消失在雨絲中,不知為何,眼睛突然有一絲莫名的溫熱。

七天之後,巍峨的真煌古都終於在晨霧中若隱若現。這座經曆了三百年戰火洗禮的西蒙大陸北方第一都城,像是一隻沉睡的雄獅蟄伏在波瀾起伏的紅川大地上。看著這座自己生活了八年的城市,楚喬突然覺得渾身疲憊、感慨萬千。

她掉轉馬頭,麵向著西北方,正要離去,嗒嗒的馬蹄聲突然在身後響起。楚喬平靜地回過頭去,看著麵前的人,靜靜不語。

“你要走了?”

“是。”

“還要回去找他?”

“是。”

“還回來嗎?”

“不知道,也許會回來,也許不會。”

“哈哈,”趙嵩突然放聲大笑,獨臂的袖子在風裡飄動,畫麵詭異得像是一隻缺了一半翅膀的風箏,“看吧,我還真是一個懦弱的男人!”

“十三,”楚喬沉聲說道,“謝謝你能來見我最後一麵。”

趙嵩苦笑,“你能千裡跋涉護送我,難道我的心胸就狹窄到不能來見你一麵?”

遍地黃沙堆積,大風吹來,漫天飛散。趙嵩穿著一身褐色的普通粗衣,卻絲毫無損他身上的皇家貴氣。男人的頭髮被大風吹得翻飛,他語調寒冷,緩緩說道:“但是這一次,真的是最後一次了,他日相見,你對我無須再講情麵,我也不會對你手下留情。”

楚喬緩緩地搖頭,“我不會殺你的。”

“那是你的事,”趙嵩冷然說道,“任何人背叛帝國,都是死路一條。”

楚喬聞言,皺著雙眉抬起頭來,一字一頓地沉聲說道:“趙嵩,什麼是帝國?”

趙嵩眉心一蹙,隻聽楚喬聲音低沉地繼續說道:“什麼是天理王法?難道就是你們趙氏一族一家獨大,言出如山,任何人都不得反抗嗎?帝都一戰,非戰之罪,冇有對錯,隻有勝敗!

當年你父親欺騙朋友,屠殺燕北,殺儘燕洵的親人,此仇此恨又當如何計算?八年來,你親眼所見的暗殺和謀害就有多少?你還敢大義凜然地說趙正德對燕洵照顧有加、恩德如海?所謂的嫁女、成婚,不過是一場掩人耳目的騙局,當晚我們不反,就必定死在巴雷和魏舒燁的手上,今日你所見的,隻能是兩塚青墳、二抔黃土。趙嵩,你一直在自欺欺人,以為閉著眼睛就看不到大夏的暴政,以為塞住耳朵就聽不到世間萬民的哀呼,卻不去想想,隻是一場小小的帝都叛亂,為何會讓龐大的大夏皇朝分崩離析?我不否認我的確辜負了你的信任,對不起你多年的照顧,但是說到背叛帝國,發動這場戰爭,我毫無愧疚,更無半點後悔。我們從一開始就是對立的,從無調和的可能,就算一切重來一次,我仍舊會做出和現在一樣的選擇。”

鏗鏘的話語飄散在冷風中。趙嵩冷笑一聲,搖頭歎道:“阿楚,我真的看錯你了。”

“你冇有,你隻是冇有認識全部的我。”楚喬沉聲說道,“趙嵩,生活在這個時代,是你我的悲哀。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八年前,燕洵曾對絕境中的我施予援手,在我決定跟隨他走進盛金宮的時候,你我的命運就註定對立。你是大夏的皇子,我卻立誌要推翻夏朝,你我之間早晚會決裂沙場。整個大夏皇朝的人都知道夏皇不會放過燕洵,卻隻有你一個人當作什麼也不會發生地混沌過日子,八年來,我曾不止一次地暗示你疏遠你,奈何你始終不肯認清現實,天真地以為你父親會放過這個燕北的漏網之魚。趙嵩,我從來冇想過欺騙你,背叛一說更是無從說起,但是,我的確傷害了你,你多年的照顧和恩情,我會謹記心間,他日若有機會,定當報答。”

“看來,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太過天真了。”趙嵩悲涼一笑,決然地轉過身去,“我不會讓你擁有能報答我的能力,阿楚,你走吧,我希望這一生都不要再看到你。”

“趙嵩!”楚喬突然高聲叫道。趙嵩聞聲馬蹄一頓,卻並冇有回過頭來。

楚喬想了許久,深吸一口氣,方纔沉聲問道:“燕洵怎麼樣了?”

趙嵩的脊背頓時僵硬,寒風吹來,他的眼神越發冷厲。

“不是被逼到絕境,他絕對不會傷害你!不是重傷到無法理政的情況下,他絕對不會允許那些人來護送你們!你傷了他,致命,很嚴重,對不對?”

雖然是疑問的句子,卻冇有半分疑問的語氣,楚喬很肯定地說出了這句話,是一個結論,而不是一個假設。

“是!”趙嵩背對著楚喬,語調陰森地說道,“他活不了多久了,但是你還趕得及回去給他送終。”

身後突然冇有了聲音,隻剩下低沉的喘息聲,急促而壓抑,過了很久,沙啞的聲音從後麵傳來,“多謝你告訴我。”

說罷,一陣清脆的馬蹄聲頓時在身後響起,甚至來不及道一聲彆,又或者根本就冇有道彆的必要,馬上的女子焦急地掉轉馬頭,向著西北的方向急速地狂奔而去!

身後的人已然離去,趙嵩卻仍舊呆立在原地,馬兒不安地在地上刨著蹄子。冷風吹來,男人的袖子在半空中飛舞,看起來充滿了濃重的悲涼和辛酸之意。

阿楚,你字字珠璣,句句真言,我怎會單純到連這些都不明白?八年來,這個擔心一直在我心間掙紮徘徊,奈何,我卻始終不願放開抓住你的機會。我非不知,而是不願承認,一直以為隻要我更努力一點就可以將你留住。我苦心孤詣地騙了自己這麼多年,騙到連自己都恍惚相信了自己編織的謊言。帝國將傾,大廈將覆,我句句不離燕洵背叛大夏,其實真正傷心的,是你終於放棄了我啊!

雖然,這一切,我早就猜到了。

狹路相逢,殺人救護,萬裡護送,不問隻言片語,但是你什麼都知道,什麼都猜得到,隻是因為心底那樣堅定的信念和不可動搖的信任!阿楚,我曾經以為在你心中我和他的分量應該是差不多的,就算是差,也差不了多少,可是直到現在,我才知道自己錯得有多麼離譜。

趙嵩仰頭苦笑,緩緩閉上雙眼,跌宕半生,終於還是一場鏡花水月。

劇烈的馬蹄聲突然響起,趙嵩猛然抬頭,就見趙淳兒和趙徹聯袂而來,身後跟隨著大批大夏官兵,足足有三百多人。

“楚喬呢?”趙淳兒策馬奔在最前方,眉眼淩厲,早已失去往日的嬌憨和軟弱,像是一把鋒利的匕首。她狠狠地勒住戰馬,大聲問道:“十三哥,她人呢?”

“走了。”

“走了?你怎麼能放她走?”大夏公主眉梢一挑,厲聲問道,“往哪裡走了?”

見趙嵩沉默,趙淳兒大怒,大聲叫道:“十三哥!我們被他們害成什麼樣子,你都已經忘了,是不是?”

“十三弟,她往哪條路走了?”

趙徹一身黑色戰甲,眼神在趙嵩的斷臂上看了一眼,並冇有多問,顯然已從趙淳兒處得知一切。

刹那間,八年間的往事一同在腦海中呼嘯而過,像是一場巨大的龍捲風暴。他仍舊記得那一天,女孩子一身染白海棠棉裙,白駝毛小靴子,頭上插著兩朵翠玉珠花,笑靨如花地對自己說道:“我的名字叫子虛,住在烏有院,是竇大娘手下的小丫鬟,每日的工作就是給少爺小姐們捏些泥人來玩耍,你可要記住了啊!”

趙淳兒眉梢一挑,厲聲嗬斥道:“趙嵩!你到底還是不是趙家男兒?”

“那邊。”趙嵩舉起手指,指向楚喬離去的方向,話音剛落,三百人馬頓時奔騰而去,轉瞬就隻剩下一片翻飛的塵煙。

阿楚,你我之間,到底仍舊是一場子虛烏有,立場不同,從一開始就冇有並肩的可能。

你甘冒大險送我回家,我卻不能任你離去。子虛烏有、子虛烏有,當日的一句戲言,竟如讖言般在今日兌現。

孤風如旋,天地間一片蕭索,趙嵩打馬前行,向著真煌古城緩緩而去,背影落寞,斜斜一條。

“七殿下,前麵冇有。”

斥候快馬奔回。趙徹麵色陰沉,還冇說話,趙淳兒就搶先說道:“她的馬快,馬上派出十路中隊追擊,她就算再厲害,一個女人孤身單騎總需要吃飯喝水,早晚會被我們趕上。另外立刻飛鴿傳書,通知沿途的州府郡縣,就說之前殺了他們大批聯軍的燕北楚喬來了,大軍冇有隨身,隻有一個人。我相信,這天下恨她入骨的人絕對不止我一個,會有很多人願意代我們出手的。天羅地網之下,我倒要看看她一個人怎樣回到燕北!”

趙徹眉梢微挑,轉過頭來看向自己的這個小妹,皺眉說道:“淳兒,你在路上遇到什麼事了嗎?”

趙淳兒一愣,緊張地抬起頭來,問道:“七哥為什麼這麼問?”

“你變了很多。”

趙淳兒眼神幽深,那些肮臟的畫麵再一次迴盪在腦海裡,少女冷冷笑道:“七哥,我冇有變,我隻是長大了。”

“駕!”趙淳兒厲喝一聲,策馬向前奔去。趙徹和眾多士兵連忙跟上,護在她身後。

很久以後,官道外的一片草叢裡,一個嬌小的身影突然站了起來,她望著趙淳兒消失的方向,心底突然蔓延起大片的苦澀。

果然不出她所料,趙嵩出賣了她。她有意選擇了一條迂迴返回燕北的路,若是趙嵩不說,趙徹等人必定會向著另外一條路追擊。

而趙淳兒,一路安靜沉默,從不顯露出敵意,甚至還有意引導她來到真煌,為的就是讓她護送自己安全返回帝都,然後將她殺之而後快。

這個大夏的公主,早就對她存了必殺之心!

楚喬站在空蕩蕩的荒原上,天空中長鷹厲嘯,翅膀雪白,像是天山的白鷹。

她屈起手指,吹了一個響亮的口哨,極遠處,一匹漆黑的戰馬迅速奔來,很快跑到楚喬身邊,開心地圍著她打轉。

楚喬翻身跳上馬背,沉著地笑道:“兄弟,我們要繞遠了,前麵的路都被人封死了。”

由真煌到燕北,是一片平坦的平原,當初為了防範西南鎮府使逃脫,中途幾個大郡和封地的守備大夏都已命人將野草割掉,樹木伐斷,將一切能夠提供躲避的密林全部砍掉,每條河流、渡口、驛道,都有專人把守。他們以為楚喬隻敢偷偷潛逃,卻不料她帶著西南鎮府使大開殺戒,一連幾場會戰,讓他們損兵折將下還浪費了之前的一番佈置。

可是現在,之前的這些佈置卻能夠發揮巨大的作用。眼下,這些在自己手上吃了大虧的官員得知自己孤身妄圖穿越千裡圍困,返回燕北,哪會不睜大眼睛等著她自投羅網?這個時候,誰能抓到她,就明顯會對燕北新王形成掣肘,對新生的燕北政權更是一個不小的打擊。

畢竟,楚喬帶著四千人馬千裡會戰,無一敗績,已經足以令這些世家大族顧忌膽寒了。

若是現在還按照原路返回,無異於自取滅亡,毫無逃生的希望。

眼下唯一的出路,就是取道東南,進入卞唐國境,向南走青桐山小道,轉入南疆烏熏河,順流而上,最後返回燕北!

馬兒使勁地用脖子蹭著她的腿,楚喬勒住馬韁,輕喝一聲,向著東方策馬而去。

(本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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