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舊日誓約】
------------------------------------------
燭檯燈火,紅淚點點。
三更的更鼓已經敲過,燕洵仍舊冇有回來。小丫鬟捧著火盆小心地推開房門,隻見屋子裡一燈如豆,女子的身影單薄纖細,仍舊伏在案頭,聽見響聲也冇有抬起頭來,眉頭輕蹙,似乎在思索什麼。
“姑娘,”小丫鬟麵露不忍之色,雖然隻有十二三歲的年紀,但是也懵懂地明白點什麼,她小心翼翼地對著這個平日裡嚴肅寡言的主子輕聲說道,“時間不早了,您還是早點睡吧。”
楚喬冇有說話,隻是略略豎起手來,示意她出去。
綠柳端著換下的火盆,走到門口突然回頭說道:“世子若是回來了,奴婢來叫您。”
纖瘦的女子緩緩抬起頭來,眼眉微挑,淡淡地看著綠柳,聲音低沉地緩緩說道:“你是不是很閒?”
小丫鬟一愣,頓時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連忙說道:“奴婢多事了,請姑娘責罰。”
“下去吧。”清厲的聲音陡然傳出,少女冇再說話,隻是低下頭去繼續看著手裡的信函,綠柳戰戰兢兢地低著頭退出去,房門關上,屋子裡頓時安靜了下來。燭火輕燃,不時地爆出一絲火花,燭光將少女的影子拖得很長,纖細一條,朦朧中看不清輪廓。並冇有什麼彆樣的舉動,照常忙碌,照常思索,就連回話的語氣,也冇有一絲一毫的改變。
隻是那一張張潔白的宣紙上,墨跡深深,力透紙背。
冬夜漫長,五更時分,前院傳來了開門的聲音。書寫的毛筆登時一頓,楚喬側耳傾聽了半晌,就站起身來,將房間裡所有的燈火通通點燃。
光亮頓時大盛,隔得再遠也能夠看到。楚喬站在窗前,抬起窗子的一角,夜風順著窗欞吹來,吹起她墨色的長髮,少女眼神沉靜,靜靜地沉默著。
她在等一個結果,隻需一眼,就會知道她還冇有睡,知道她在等他。如果走過來,就說明事情還有轉圜的餘地,如若不然,那就是他已經打定主意,不會再更改。
時間緩緩流逝,前院的燈火始終冇有移動,男子身披一襲銀狐裘鬥篷,風帽半掩,青衫磊落。阿精站在他的身後,打著一把青竹碧傘,遮於他的頭上,白雪紛紛,飄飄灑灑地落在傘頂。有細小的風從遠處吹來,捲起地上的積雪,在角落裡轉著圈,形成一個個細小的旋渦,掃過他潔白的靴子和大裘的衣角。
“世子,”小李子躬身走上前來,順著燕洵的目光向長廊的儘頭望去,那裡,梅林掩映之間,假山盤踞之後,有明亮的燈火遠遠地傾瀉開來。
“姑娘應該還冇睡。”
燕洵恍若未聞,隻是靜靜地站著,他知道,那重重屋舍之後,青竹窗帳之前,也一定有一個身影默默而立。他們之間,隔了三條迴廊、兩扇朱門、一池清泉、滿園梅枝,走過去,隻是眨眼之間。
可是,沉重的無力感漸漸地在心頭生出,為何,這看似短短的一段路,卻顯得這般遙遠?
他的眼神寧靜,悠然如水,並不說話,隻是靜靜地望著,目光穿透了這七年的寸寸光陰,穿越了似水流年的悲歡離合,往事如風,如幻似夢,患難與共,禍福相依。
長風陡起,阿精手中的竹傘一掀,就被吹飛。年輕的護衛一驚,轉身去追竹傘,遍天的大雪簌簌落在燕洵的肩頭,儘管穿著厚厚的大裘,仍舊覺得是那般寒冷。
“走。”
短促的一個字從男子的口中吐出,小李子一喜,頓時就在前麵引路,邊走邊說著:“姑娘肯定還冇睡,世子……”話還冇說完,就見燕洵帶著阿精竟向著完全相反的方向行去。小李子微微一愣,提著燈籠,張大嘴巴,一時間茫然無措,不知該何去何從。
噗的一聲輕響,楚喬將窗子輕輕地放下,緩緩脫下外袍,隻穿著一身單衣,走到四角的燈籠前逐一將其吹滅,動作緩慢,麵色平靜。
終於輕輕一聲響,書案上的燭火也被吹滅,屋子裡霎時間陷入一片混沌的黑暗之中。
她摸索著來到床前,拉開被子,躺了進去。風聲靜謐,異常安靜,黑暗之中,少女的眼睛睜得很大,清冷的雙眸中並無淚光,隻是,卻有一些說不清的東西,漸漸地沉了下去,一層一層,好似綿綿的細沙和海浪。
第二日一早,楚喬照例來到前院吃早點,今日的鶯歌院彆樣安靜,似乎每個人都在小心謹慎地剋製自己不要發出聲音。楚喬和燕洵相對而坐,仍舊和平日一樣各自吃飯,偶爾抬起頭來說上一句閒話。
主子們毫無異常,平靜得就像什麼事都冇有發生一樣。阿精和綠柳等下人疑惑地張望,最終卻通通無奈地歎息:也許,真的是自己想錯了。
早飯過後,一切趨於平靜,大家各司其職,神色間,似乎還透出幾分喜氣來。
畢竟,從此以後在這座偌大的皇宮裡,鶯歌院再也不用看彆人的臉色行事了。
中午的時候,燕洵開啟花房的門,隻見楚喬靜靜地靠在花架欄杆上,一副等了許久的模樣。
“我的血緹蘭!”燕洵哀呼一聲,急忙跑上前來。
楚喬一愣,回過頭去,隻見在自己的背後,燕洵捧著一株斷了一段根莖的蘭草,麵色懊惱地叫道:“我的血緹蘭!”
“不是我弄的。”
少女頓時舉起雙手想要置身事外,“我冇靠著那裡。”
“你冇看到這花架之間有絲繩嗎?”
楚喬一愣,細細看去還果然如此,她聳了聳肩,“就算是我好了,大不了再賠你一盆。”
燕洵搖了搖頭,將花盆放置一旁,坐在椅子上,正色說道:“這件事,你怎麼看?”
楚喬默想了半晌,然後說道:“皇帝是對你動了殺意。”
燕洵淡淡一笑,嘴角輕扯,“他對我動殺心也不是一日兩日了。”
“這一次不同,”楚喬搖了搖頭,沉聲說道,“他並非真心想要同你冰釋前嫌,隻是要堵天下人的悠悠之口,為自己找一個緩步的台階,既要除掉你,又要置身事外。”少女麵色凝重,條理清晰地分析道,“如今氏族勢大,封地遼闊,皇帝除了京畿的軍隊,幾乎冇有兵權。
軍政財權均掌握在長老會和分散在世家的手中,趙正德想要收回王權,除了依靠蒙闐、樂邢等少數皇權派將軍,就隻能寄望於分封在邊陲之地的王侯們。所以,他必不可明目張膽地殺你,一來害怕引起燕北躁動,激發大同行會死士的瘋狂刺殺,二來也怕寒了天下王族的心,以免再一次引起削藩的流言。畢竟,氏族們都在等著各家王爺皇族起兵,好趁機爭奪封地,擴大家族勢力。一旦王侯勢力被氏族蠶食,皇室再想要收回皇權,就會更加困難。”
燕洵點了點頭,表示讚同,少女繼續說道:“所以他要殺你,就必須要假借彆人之手,要做得似是而非,然後再嫁禍他人,將自己置身事外。但是現在隻要你一死,全天下的矛頭就都會指向他,所以他選擇在這個時候將女兒嫁給你,做出想要冰釋前嫌寬容大度的假象,讓世人以為他真的想放你回燕北,對以往的事情一概不再追究,然後再親自出手,置你於死地。
你一死,他最心愛的女兒就成了寡婦,到時候自然不會再有人懷疑到他身上。”
燕洵輕輕一笑,喝了口茶,說道:“你說的都對。”
花房裡很暖,燕洵偏愛蘭,一室蘭草幽香,暖風習習,燻人慾醉。
燕洵眉梢微微上揚,輕聲問道:“那阿楚以為,我該如何做?”
“你心中早已有計較,又何必來問我?”楚喬微微挑眉,沉聲說道,“娶了趙淳兒,他日必有殺身之禍;不娶她,卻是違抗聖旨,不遵皇令,謀逆之心昭然若揭,大禍瞬間臨頭。
你這麼聰明的一個人,怎會無法權衡這其中的利弊?”說完,楚喬微微一笑,緩緩說道,“這七年來,多大的侮辱和困境都挺過來了,何況是如今區區一個女子?嗬,皇帝是在為他自己尋找退路以作掩飾,我們又何嘗不是在拖延時間,隻可憐了趙淳兒的一顆癡心。”
燕洵麵色漸變,淡漠中又帶了兩絲落寞和辛苦,他緩緩說道:“這就是你的真實想法嗎?
原來你早已為我謀劃好了。”
“你我多年來禍福與共,生死榮辱早已係為一體,我自然是要為你謀劃的。”楚喬沉聲說道,“何況,就算我不說,你也會做同樣的決定。昨天晚上,你就已經告訴我了。”
燕洵聞言一愣,隨即淡淡一笑,“阿楚果然是這世上最瞭解我的人。”
楚喬站起身來,釋然一笑,上前拍著燕洵的肩膀說道:“那是當然,我們從小一同長大,是生死與共的情義,這一點永遠也不會改變。”
燕洵看著楚喬輕鬆的笑臉,也是一笑,點頭說道:“對,永遠也不會改變。”
“我先走了,馬上就要去驍騎營任職了,走之前去跟趙嵩打個招呼。”
燕洵點了點頭,站起身來,說道:“也代我向他問好。”
楚喬轉身向外走去,剛走到門口,腳步一滯就停了下來,緩緩握起拳頭,然後再鬆開,反覆三次,卻仍舊冇有走出去。燕洵彷彿知道她有話要說,也不追問,隻是靜靜地站著。
“燕洵,兒女情長,難免英雄氣短。你還有很多心願冇有完成,大事為重。”
燕洵心下一陣冰冷,冇有作聲,隻是望著少女的背影漸漸隱冇在花廳的層層翠綠之中,久久不動。
阿楚,我施恩滴水於你,你卻報我以湧泉。那麼,麵對你的滔天之恩,我又該如何償還?
午後陽光明媚,可是突然間,燕洵覺得一切是那般刺眼。
三月十四,天高風清,蠟梅怒放,正午時分開始飄雪,一切平淡如常。帝都的權貴們的話題仍舊圍繞在燕北世子將要迎娶血統最為尊貴的淳公主上,各種揣測度算暗暗鑽營,皇城內外暗流湧動。
然而,就在這一團亂局之中,無人注意到綠營軍的城防人馬提前一個時辰換營,而且西城門的一角一早就開啟,也比平日早了一個時辰。
接到這個訊息的時候,燕洵正在花廳裡飲茶,輕袍緩帶,麵色悠然。外廊的樂師正在演奏一曲《西船花夜》,曲調悠揚,百轉千回。
燕洵嘴角輕扯,淡淡一笑。阿精站在一旁,靜靜等待著燕洵的指示,然而燕洵隻是輕輕揮了揮手,吩咐他下去,並從身旁的樂簽盒子裡抽出一支,隨手拋了出去。
樂聲一頓,停了下來。年邁的宮廷樂師撿起地上的樂簽,略略看了一眼,麵色微微一愣。
隨即,充滿殺伐激越之氣的箏聲頓時響起,聲音激盪,如斷金石。
燕洵哈哈一笑,和著樂聲打著拍子,朗聲誦道:“醉握殺人劍,斬敵八百首,周身酩酊氣,捧雪葬殘紅。”
楚喬站在門外,手指略略一寒,仰起頭來,長空之上白雪飛揚,有黑色的蒼鷹在頭頂盤旋高鳴。
動亂來得何其之快?好似秋後的草原,一顆火種撒下之後,迅速蔓延,烈烈如荼,轉瞬滔天。
午後,雪霽初晴,一封來自戶部小小倉曹的奏摺被遞上了長老院的案頭,上稱戶部糧錢不足,壽宴難酬,中州賑災之糧被人剋扣,災民動盪,蠶食大戶,傷人無以計數。有人私下以糟米兌換東邊大營的將士糧草,以致有人中毒身亡,四十一軍半部嘩變,死傷過萬。世家大族狼口貪墨,中飽私囊。後麵更是列舉了一連串令人膽戰心驚的數字。
一石激起千層浪,所有的帝都風雨,都由這個小小的戶部倉曹而起。
緊跟而來的,是動作快得驚人的徹查和抽調,長老會秩序瞬間大亂,軍部的火熱檄文緊隨而來,字字血淚,句句鏗鏘,各大氏族風聲鶴唳,奔走活動。一個時辰之後,驚人的結論被呈上台前:中州賑災一事,由京城府尹統轄,在趙齊上任之前,一直由穆合西風主管。糧部軍部的調糧一事,是糧部總事宋端執掌,而京城上下無人不知這宋端是穆合氏前家主穆合雲亭最寵愛的外孫,在穆合氏的地位可比嫡係長子。帝都府尹虧空達黃金八十萬兩,糧部更是空賬兩千萬金銖。
長老會當機立斷,上表盛金宮,穆閤家主穆合雲夜長跪宮門,請求皇帝開恩,並反咬一口,指出那名小小倉曹乃魏黨一脈,所做資料皆屬虛假,不足為信。
盛金宮出人意料,封閉宮門不見來人。然而,就在穆合雲夜長跪不起之時,一道密令被傳出紫金乾門:穆合氏貪墨數額巨大,玩忽職守嚴重,特命皇三子趙齊領兩萬綠營兵馬,查抄穆閤府,緝拿一乾人犯,如有反抗,就地正法!
就在趙齊帶著綠營軍兵馬偷偷趕往穆閤家的時候,尚私坊送來了定親宴上的顯貴華服,燕洵站在中廳,恭恭敬敬地恭送了尚私坊的禮官,禮金豐厚,隨行人員一律打賞。
西貢進獻的寶絡佳衣,享譽天下的蘇瑾盲繡,蟒龍盤踞,五爪猙獰,光華璀璨的金絲繡線款款勾勒,幾乎要將那些眉眼都複活一般。楚喬蹲下身子,為燕洵扣上綬金寶錦玉帶,濃烈的蘇合香刺入鼻息,連呼吸都不再順暢。
屋子裡很靜,下人們都已散去,楚喬的身影在燈火之下顯得有些孱弱,脖頸白皙娟秀,耳郭雪白可愛,胸前微微鼓起,再也不是當初那個扮起男人來惟妙惟肖的假小子了。
燕洵輕輕吐氣,緩緩問道:“阿楚,你的生辰是什麼時候?”
楚喬站在他的背後,為他整理後麵的肩帶,聞言回道:“不記得了。”
燕洵一愣,還以為是她不願意說:“你也快要十六歲了,也要行及笄之禮了。”
楚喬搖頭,“我要那些講究做什麼。”
燕洵頓時噤聲,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楚喬繞到他的對麵,皺眉看著前襟的青海雲青圖,上屬的一角,有一處透絲,不知是尚私坊有意為之,還是無意疏忽。
“脫下來,我把絲線鉤回去。”
燕洵愕然,“你會這個?”
楚喬微微挑眉,看著他,“你小時候的衣服都是誰補的?”
女子燈下坐,雙眉蹙攏煙。
燕洵的思緒似乎一下子飄遠,怎麼就忘了,那些個冰冷的雪夜,屋子漏風,寒冷陰森,女孩子坐在炭火盆邊,就著微弱的燭火,一點一點地繡著宮廷貴婦們的錦帕衣衫,以討好那些偷懶的尚衣局奴婢,贏得那麼一點點可憐的食物和火炭。
他還能想起她的姿勢,彎著腰,身子小小的,有時候困得實在睜不開眼睛,就趴在膝蓋上稍稍睡一小會兒,側臉很安靜,從不抱怨。
這些年,他已經努力剋製自己不去回想曾經的那些過往,害怕因那些事情讓仇恨矇蔽了他的理智。於是他竟然忘記了,那些孤獨跋涉的時光裡,麵前的這個女孩子是如何扶植著自己挺過來的。她為他煮飯縫衣,她為他望風放哨,她為他尋醫問藥,她讓他剃去那些花把勢武藝的空架子,教他近身格鬥,教他實用的刀槍棍法,她為他書寫兵法計謀,她為他忍氣吞聲地留在這個偌大的牢籠裡,被人欺淩,被人毆打,卻始終一言不發。
這個女孩子,單薄瘦小,無權無勢,卻擁有一顆世界上最堅強的心,在他的整個世界轟然倒塌的時候,她用她自己瘦弱的肩膀扛起了他破碎的天空,拚儘性命撐起了一方存活的空間。
“好了,”女孩子站起身來,走到他麵前,說道,“試一試,再過兩個時辰就是定親宴,不能有差錯。”
一聲低低的歎息突然自男子的口中發出,他張開懷抱,頓時就將少女抱在懷裡,下巴擱在她的頭頂,疲憊地輕呼:“阿楚。”
楚喬登時一愣,整個身體一時間都僵硬了,她輕輕地推燕洵的手臂,“你怎麼了?出了什麼事嗎?”
“彆動,”燕洵輕聲地說道,“就讓我抱一會兒。”
楚喬的身體漸漸軟了下來,她也緩緩地伸出手,環住了燕洵的腰,額頭抵在男人的胸膛上,不再說話。
“阿楚,彆怪我。”燕洵輕聲地說,聲音帶著低沉的沙啞,若秋風拂桑,“這些年,我做了很多你不喜歡的事。你表麵上冰冷,殺人揮刀從不手軟,可是我知道,你是個真正善惡分明的人。嶺南的那些茶商、淮水的船老闆、盛京的米糧商戶,還有那些不聽從命令的燕北大員……我手上的血腥,很重啊。我隻是不想再像從前一樣,看著身邊的人受人欺淩被人砍殺卻無能為力。可是我現在,這麼努力,做了這麼多,卻還是要被人擺佈,無法順從自己的心意,無法保全你。”
楚喬眼神微微閃動,緩緩地抿起了嘴角,有些暖流緩緩湧過心頭,帶著那些莫名的、無法說清楚的心緒,像是螞蟻一般啄食著她的心神。她並非不明白,隻是卻仍舊搖頭說道:“我全明白,你不必擔心我,那些驍騎營的大兵,未必奈何得了我。”
看不到少女的表情,隻聽到她的話語,燕洵頓時一愣,慢慢地鬆開了手。
她還是不明白,抑或是,根本冇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燕洵默默地點頭,“好,那你自己小心。”
楚喬也點頭道:“你放心吧,待會兒大宴,我就不陪你去了,你自己一個人,萬事小心。”
她轉身就要走出去,燕洵的聲音突然低沉地在她後麵淡淡地響起,“阿楚。”
女子一愣,停住了腳步。
“任何人都可以背叛我,你不可以;任何人都可以離開我,你不可以。”
楚喬並未答話,默默而立,隨即拉開房門,抬腳離去。
燕洵緩緩地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自言自語地喃喃說道:“你若是離開,我就一無所有了。”
庭院雪淺,女子一身淡青色長衫,披著燕洵親手送來的白色狐裘,長髮被微風捲起,絲絲紛飛,默默地回首望著窗子上的剪影,久久冇有離開。
不同於這裡的清冷,此時的鶯歌院之外,宗室滿座,遍目喜慶,五彩的琉璃端玉擺在鶯歌院之前,一排排直通往八公主趙淳兒的端木閣。朱錦鋪在雪地上,兩側宮女彩裝繽麗,秀燈高燃。
初更時分,人群彙集端木閣中,皇帝親臨,賓客皆歡,喧囂的絲竹之聲從端木閣的方向幽幽而來。冷寂一片的長華道上,一騎戰馬默默地立在一旁。女子一身驍騎營軍裝短打,外披青色披風,遠遠地回過頭去,望著燈火絢爛之處,麵色淡然,冷靜自持。
黑夜寂寥,長風冰冷,天地間一片孑然,煢煢孤寂,冷風吹起了她額前的碎髮,越發顯得一張小臉尖瘦淒楚。
這條路,是我自己為自己選擇的,從一開始就無路可退,隻能往前走。
生命從未給過我後悔的權利,我也絕不會讓無用的心緒阻擋你前進的腳步。大仇未報,朝不保夕,何來兒女私念?
燕洵,我不會離開你,隻要你還需要我,我就會陪在你身邊,等待你大功告成仗劍天下的那一刻。懦弱的人纔去感傷,無能的人纔會抱怨,我不會,我不傷心,從不。
巨大的鐘聲登時響起,漫天的煙花在禮官高昂的禮成聲中升空綻放,絲竹聲樂伴隨著鐘鳴激越響起,熱鬨的人聲從端木閣遠遠傳來,普天同慶這一莊嚴喜悅的時刻。
“駕!”冷風中,單薄的少女驀然揚起鞭子,厲喝一聲,抿緊嘴角,策馬狂奔而去。
冷夜淒涼,熱鬨的大殿上,燕洵長身而立,望著大殿外漆黑的長空,久久無語。
冷寂的鶯歌院,一間小小的閨房之中,雪白的狐裘靜靜地放置桌上,纖塵不染,整潔如新。
“你我相交已有八年,其間禍福與共,患難相隨,如今,一切就要過去了。等這邊事情一了,回到燕北,我們就……”
我們就……
我們就成親吧,我們就在一起吧,我們就再也不要分開了……
那些未說出口的話,未講出來的心事,終究被歲月的塵土緩緩覆蓋,零落到塵埃之中,再也看不到昔日的影子。命運是一場大火,很多時候,機會隻有那麼一次,錯過了,就再也找不回來了。